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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峨佳丽

作者:聂浩源     来源:乐山日报     发布时间:2017年12月25日    点击数:

次日清晨,李岷峰身不由己,下到溪边,料雪儿会来遛虎。    

日头升上青峰,却仍不见她的影儿,莫非不来了么?他心中不由焦躁,想往石林那儿去瞧瞧,又觉不妥。左思右想,突地暗道:“一个朱峨雪都不能化解为无形,还能从鞑子手中夺取江山么?”他自嘲一声,迈步往独秀峰攀去。    

攀至半腰,乍觉身后有人,回身一望,并无踪影。他想或许自己多疑了。来到罗汉松后,挪开石板,钻入洞去,反手又挪回石板封上。    

回到石室,却无心研习地图。他走到窗前,伸手拨开窗外青草,向山下望去。大渡河蜿蜒,田畴金黄,油菜花开得甚艳。正观望时,乍听通往石室的地洞里传来脚步声,竖耳细听,来人并非陆长青!“谁!”他这一惊非同小可,大喝一声,拔剑在手,目视洞口。    

“噫!李师兄,你真的在这儿?”进石室来的却是先前盼望的朱峨雪!李岷峰说不出是喜是惧,心底急急盘算,她这一进洞来,日后还能隐藏么?一旦泄露出去,必定惹来杀身之祸!    

“你……你是咋来的?”李岷峰问。朱峨雪抿起嘴儿一笑,道:“我跟到这青峰上,见了一个洞,就钻进来了。”“你偷跟着我?”朱峨雪红了脸,分辩道:“没有。我带虎儿还没下到溪边,就见你像猴子一样的攀树上山,觉得好奇,师父可没教过我这一招,便……便跟来了。”说到这儿,她声音愈发小了,低头看着脚下。    

李岷峰不知说啥。朱峨雪朝石壁四周看了看,呀了一声,道:“这儿竟有幅地图!”一见下边那字,写的是大明山川形胜图。“李师兄,这是……”她很惊讶。“你赶快离开这儿!就当什么也没看见,什么都不知晓!”李岷峰道。朱峨雪听了,脸上更生疑惑,双目紧盯李岷峰,道:“我原本因你是同门师兄,才跟你上山,入得这洞。既如此,本姑娘只得告辞了!”说罢,双手抱拳一拱,十分委屈地转身离去。    

这时,石室门洞内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,是陆长青进来了。    

“谁!”他见室中竟有一少女,面色铁青,厉声喝问。朱峨雪被吓了一跳,乍见一山里樵夫目露凶光,盯着自己,当下手按佩剑,反问道:“你是谁?”李岷峰忙道:“师妹,他是我前辈……”    

陆长青不理朱峨雪,只顾对李岷峰道:“她是你领进来的?”不待李岷峰开口,朱峨雪道:“我是自己进来的。”陆长青面色一凛:“姑娘,我且问你,何以得进?”“我在林中玩耍,远远瞧见李师兄钻入这洞,便跟了进来。”    

“你就直接进洞了?”陆长青紧接着问。“嗯。”朱峨雪点头,“洞门是开着的,我就进来了。”“姑娘,你何以要跟踪他?”陆长青面色愈加难看,冷冷发问。朱峨雪无言以对,道:“既然你和李师兄都不欢迎,我只好就此告辞了!”说罢,迈腿往洞口走去。    

“且慢!”陆长青喝得一声,伸手往她肩头抓去。朱峨雪身轻似燕,往旁一闪,绰剑在手。“陆前辈!”李岷峰脱口喊道,“让她出去吧!”陆长青哪里肯听,双手连连出击,一招招抓向朱峨雪。朱峨雪运剑如风,隔开来爪,二人竟在石室中打斗开来。    

五六合上,朱峨雪一招“灵蛇出洞”,直刺陆长青中门。陆长青冷笑一声,右手不避不让,一把抓住来剑,左手张开五指,似五根鹰爪般直抓过去。“ 陆 先生!”李岷峰惊呼。他原想陆长青是试朱峨雪功夫的,这下却见那鹰爪直伸向她那桃花般娇艳的脸蛋。    

朱峨雪赶忙丢剑,身子如云燕般跃出圈子,落在李岷峰身后,满面通红,愤愤地道:“前辈,我无意间撞入这石室,也罪不致死呀!”“本不当死。可是,你进了这石室,就莫怪老夫无情!”说罢,陆长青将手中剑往地上一扔,再次扑上。    

李岷峰见口说无用,“唰”地拔出佩剑,“嗤”的一声,拦在陆长青身前。陆长青面色大变:“少……你……你……?”“前辈,放她走吧!”李岷峰开口求情。陆长青长叹一声,往地上一坐,再无言语。    

朱峨雪拾起剑支,绕向石室门洞,钻了进去。李岷峰紧随其后,去洞口挪开石门,放她出去,随后返回石室。    

“少主,老臣在此山经营数十年。想不到,从今日起,这石室再不能隐了!”说罢,起身走往壁上的《明朝山川形胜图》,突地举起双手,挥拳欲砸。“不可!”李岷峰喝道。陆长青老泪纵横,两臂无力地垂下。    

“她来说了些啥?”陆长青坐得片刻,问。“她不过一天真无邪的少女,进来看看稀奇而已。”“少主,若事情真如你所言,老臣倒放心了。你不是说你入洞后关上石门了么?她何以能进来?适才老臣试她功力,她轻功过人,一剑在手,万夫莫敌。然而,以她的内力,断断不能将那石门挪开!”    

李岷峰听了,脸色大变,急道:“莫非另有他人?就在我进洞之后,先于朱峨雪挪开了石门?”陆长青突地伸出一只手,示意他别再往下说,凝神听得片刻,道:“此室不可再留!”    

“那……现下就走?”李岷峰有些着慌。陆长青摆摆手,却问起另一件事:“那杀魏秀才的人,真的不是伍图雄么?”“不是!董大伯说他遭了暗算。”“这些日,老臣一直思量这事。那人杀了魏秀才,必会追踪至此,且武功非凡。若老臣没料错,正是此人,推开石门,那少女方得以入内。”李岷峰听了,背脊都凉了。    

突然,他开口道:“陆前辈,朱峨雪会不会遭他毒手?”陆长青想了想:“这个,难说。”李岷峰听了,忙起身钻入洞中,往外奔去。    

一出洞,林中并不闻打斗声,周围亦不见打斗痕迹。李岷峰攀枝下山,往石林奔去。陆长青站在他身后崖上,连连摇头,叹道:“魏秀才这酸儒是怎生调教的?”    

李岷峰翻过山岭,来到一片石林,这石林被山民唤做“石林街”。长数十步,宽两三步,“街”面平坦,两旁石山壁立,高有数丈。他停下脚步,竖耳倾听。这时,下边石板上传来阵阵脚步声,似有六七人!    

果然有异!李岷峰暗道,转身欲避入林丛,身后却有一人来得好快,脚步未落稳,已发出喊声:“好小子,老爷在娘胎里就抓你,抓到今天,终于现形了!”来人正是伍图雄。    

面对追杀母亲、击毙董大伯的仇人,李岷峰拔剑出鞘,一股怒气从心中升起,大吼一声,吼声中透出一股先祖闯王天不怕地不怕的雄气!    

李岷峰一剑劲刺,伍图雄瞧也不瞧,使出大擒拿手伸手便抓。李岷峰剑刃一横,斜刺里一拉,应出“黄龙搅水”,欲削其手掌。伍图雄右手一格剑,身躯跃空,左掌直劈。李岷峰抬眼一望,只见那掌心通红如血,朱砂掌!他暗呼一声,董大伯便是伤在这掌上的了!当下往旁斜纵出去,左手攀住岩上树枝,身如灵猴,一拉一纵,跃上了石街一壁的顶端。“逃得好快!”伍图雄大喝,纵身赶来。

李岷峰方落脚石上,脑后金刃劈风之声又至,急回一招“旋风掠谷”,反削过去。伍图雄右手斜出,荡开来剑,化招“毒龙出洞”,拳声呼啸,同时左手朱砂掌“呼”地劈下,双手齐击。李岷峰大骇,身子一矮,往石壁上小树纵去。    

伍图雄带来的人发声喊,扑上前来。李岷峰似猴般抓枝捉树,往另一片石林逃去。攀树而行,他可是大得孙小空之传,去得甚快。那铁扇半仙叫道:“这小子习有猴拳!”    

李岷峰片刻来到称做“石门”的石林。纵上石笋,持剑环视,见来敌多未追上,伍图雄赶到。他捏了个剑诀,单等强敌扑来。 

伍图雄已赶至石下,飞身上窜,于半空中一招“乌龙搅水”,挽出几股掌风,呼啸而至。李岷峰还未辨出哪是左掌哪是右掌,双掌已到身前,急运剑相斗。来掌或抓或戳,招招不离咽喉。不过七八合,李岷峰险象环生,只剩招架之功。只听伍图雄大喝一声:“撒手!”右掌格开李岷峰左臂,左手一把抓住剑刃。    

此时,一道红影飞来。“住手!”娇喝声中,剑光已至。    

“朱峨雪!”李岷峰脱口叫道。朱峨雪加入战团,两道剑光相合,双战伍图雄。伍图雄不料突起变故,双掌接双剑,一时落入下风。只见他大喝一声:“嗨!”左脚立于石笋尖端,右脚使出一脚“扫堂腿”,逼得李朱二人上跃,于此间他右手拔出一柄恒山剑,舞得似乌龙出水,立时荡开二人。    

朱峨雪身子轻灵,往上一个空翻,人在空中,一招“灿雪铺霜”,利剑往下连连点刺。伍图雄扬剑迎敌,李岷峰立即中门进招,大喝一声:“着!”此招乃“仙人指路”,快捷异常。他料伍图雄躲却不过,哪知对手左掌击出,“砰”地发出外气,硬将来剑剑锋击偏!朱峨雪已落于伍图雄背后,前后双击,伍图雄却越战越勇,一时打成平手。    

“在那儿!”这时,传来铁扇半仙等人的喊声。此番恶斗,李岷峰方知对手厉害,眼见再战必败,喊道:“师妹,你先走,我来断后!”    

“去另一石笋!”朱峨雪喊,与李岷峰双双跃往旁边一巨大石笋。脚方落定,伍图雄已单剑荡开双刃,直逼上来。    

三峨山天气多变,突然一阵云雾袭来,倾刻间周围呈现一片云山雾水。“这地形我熟识多了,你先走!”朱峨雪说,推了李岷峰一把。李岷峰身不由己跃下石笋。伍图雄欲追,却被朱峨雪剑光封路。    

“好个小女子,看老爷先收拾了你。”伍图雄骂得一句,专心对付朱峨雪。不出五合,朱峨雪败象已显。但她虚晃一招,从剑光影里脱出身来,往另一石笋跃去。伍图雄腾身追去,却不及朱峨雪轻盈。她连跳几跃,在石笋上或东或西,云雾中红裙时隐时现,几闪便不见了身影。伍图雄独自在石笋上寻着、骂着。    

这边李岷峰却没走远,而是紧跟在石笋下盘绕,听到伍图雄的骂声,知朱峨雪已脱身,忙往莲花峰奔去。    

未上峰,便赶上朱峨雪。李岷峰双手抱拳,万分真诚地道:“今日多谢师妹助剑!石室之事,务请海涵!”朱峨雪抿了嘴儿,想起石室那场打斗,实在生气,现听他如此一说,“噗哧”一笑,身轻似燕,自家往莲花峰去了。    

李岷峰转身往独秀峰行去。刚下石林山,突听峰上传来一人叫声,甚是凄厉,声音竟是陆长青的!“不好!”他心中大骇,拔腿飞奔。    

他攀树上峰,两三下赶到罗汉松下,只见洞口石板已被挪向一边,周围一片打斗痕迹。他忙钻入洞中,来到石室。石室里更是凌乱,显见打斗激烈。在石窗处,发现右旁的“生门”已被打开。以陆长青的武功,竟要从这生门逃走,可见对手武功之高。    

李岷峰钻出“生门”,正临万丈悬崖,崖壁上有人滑下的痕迹。他未及细想,攀住青草灌木,滑下崖壁,及至半腰,见一人倒于坡丛中,正是陆长青。    

“陆前辈,你……你……”李岷峰抓住他双肩,急急呼唤。陆长青比当日董嘉川更见危急,探其鼻息,已奄奄一息,摇得几摇,方才醒来,睁开眼,费得好大力气,道:“快……快去找瓦屋老道……”“谁打伤你?”李岷峰问。“不……不知,那人……身手好……硬……”话至此,头一偏,已是断气。李岷峰悲鸣出声,见半坡有一浅穴,将陆长青遗体拖入穴中,草草掩埋。    

他满腔怒火地爬回石室,想与强敌拼个死活,怒嚎道:“杀我陆前辈的贼子,有种的,现出身来!”室内,一片静寂,唯有他自家的声音嗡嗡振响。    

这时,他发现墙上那幅《大明山川形胜图》竟被人拓过!图角壁上钉有一枚暗器,是颗透骨钉。他取下来细察,见钉上烙有“唐门”二字。“青龙场的暗器大家唐门?”他想。是了,若非他亲自出马,谁能杀得了陆前辈?他将透骨钉揣于怀中,发誓日后必报此仇。    

他钻出石洞,来到罗汉松下,不忍见陆长青营造数十年的石室毁于一旦,移动石板,重新将洞口封死。望了一眼石林峰,知道伍图雄等人还在那儿搜索,紧咬牙关,下到磨刀溪畔,沿溪出山,往瓦屋山而去。

船儿进入大渡河,颠簸了几下,在急流中向前行去。李岷峰站在船头,心潮起伏。这便是  魏  先生的家乡了,他心中泛起阵阵怀念之情。

朱峨雪兴奋无比,她虽没下过三峨山,可嘉定城的名儿却常从师父口中听说。“这嘉定城的历史可是长得很呢,”马士隐道,“秦时称作南安县,后来历朝历代屡更其名,或称嘉州、或称嘉定。少主可知苏东坡的诗句?”“你吟来听听。”朱峨雪道。马士隐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:“生不愿封万户侯,亦不愿识韩荆州。但愿身为汉嘉守,载酒时作凌云游。”  

嘉定城到了。“这便是铁牛门。”马士隐道。因时过子时,城门紧闭,城墙头上一片静寂肃穆。  

“咋办?”郑庭松问。“将船划去岷江。”李岷峰道。  

船沿铁牛门漂下,至二江交汇处,贴着江边划入岷江。不一时,来到城外另一边的福泉门码头。虽说城门也是紧闭,码头上却泊有许多船只,还有用作旅舍的客船。  

李岷峰付了船钱,领人上了一艘客船,在舱内吃了宵夜,分四间房住下。他盘坐床上,不敢入睡,竖起双耳,窃听隔壁房间的动静。两边分住着马士隐和郑庭松。他暗忖:“若此二人中有奸细,必会夜半下船。”只要那奸细一上岸,他即将余下的人叫醒,找一条打鱼船,沿岷江而下,去桫椤谷。  

出其意料,整整一夜并无动静。  

天色微亮,门外传来朱峨雪脆生生的轻唤:“少主,不去逛嘉定城么?”李岷峰出门,见马郑二人亦候在门外,故意伸了个懒腰,似刚睡醒一般,道:“今晨不去逛城了,去犍为。”  

门外三人莫名其妙。朱峨雪好生失望,眼看到了嘉定却又不去了,倒是马士隐道:“既然少主作此安排,我等自会服从。”  

几人在船上用过早餐,下了船,雇得一渔舟,离了嘉定。  

朝霞满天,一群群野鸭子从江心的扑凤洲起飞,嘎嘎叫唤,飞入天空。“呀!”朱峨雪叫了一声,手指前方道:“快看,好大的一尊石佛!”话音未落,渔舟已漂至大佛脚下。“这是著名的嘉定大佛。”马士隐道,“建于唐代,距今八九百年了。”  

“让船儿靠岸瞧瞧。”朱峨雪道。李岷峰却皱眉道:“诸位,想那州官范铸九已到嘉定,还是速走为妙。”此刻,他一心想将这几人带去桫椤谷,得那谷主之助查惩奸细。  

众人抬头仰望,霞光初射,大佛虽浑身长满荒草,仍不失雄伟壮观,引得一片赞声。  

只听朱峨雪又叫了起来:“呀,快瞧,大佛头上坐有一和尚呢!”  

果然,船儿进入大佛脚下荫影中时,见一和尚正盘坐在大佛头顶。“这人,枉为佛家弟子,咋的这等不敬?”李岷峰忿然道。马士隐手搭凉棚,仔细瞧了,开口笑道:“若我没料错,那人当是凌云寺挂单的食神和尚了。”李岷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问:“既是和尚,怎地坐在大佛头顶?”郑庭松笑道:“那必是一怪和尚。林子一大,何等鸟儿都有。”李岷峰道:“看我惊他一惊,也让他知道,天下有看他不惯的。”  

他在船板上寻得一颗卵石,右手拿捏住,对准盘坐入定的和尚“嗖”地打去。这手飞石打鸟的功夫,是他在峨眉山自小练就的。“暗器来了!”他怕真的伤着怪和尚,吼了一声。那盘坐的和尚动也不动,更不睁开双眼。待卵石飞近,只将光光的头一低,卵石击其头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,犹似击在铁板上一般。  

“这怪和尚,练有铁头功。”郑庭松脱口道。马士隐微微一笑,道:“若真的惹恼了他,跳将下来,你我可不是对手。”  

说话间,船已漂出远了。  

一个多时辰后,江右岸出现了一排黄桷树,郁郁苍苍。西坝到了。  

李岷峰道:“我从瓦屋老道那儿,听说这西坝的豆腐远近闻名,去尝尝如何?”众人道好。他让船夫靠往码头,走下船去,走出几步,又转身对船夫道:“我今不去犍为了,你自便罢。”说罢付了船钱。显见,他一路上十分谨慎,从不泄露目的地。  

西坝自古为水陆交通的重要驿站,坐落在岷江与沫溪河的交汇处,建镇于秦朝,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。该镇明末清初虽也遭受兵灾,但未被全毁,三街九巷的格局,保留着许多明朝式样的房屋。  

李岷峰等人踏着青石板街面走去,东转西转,迎面出现一店,打着一面招牌:“西坝徐娘”。“这西坝徐娘是做啥的?”郑庭松问。马士隐道:“她可是闻名嘉定的豆腐西施呢!听说是十余年前到这儿开店的。”  

几人走向店门,该店虽也是一样的平房,却宽敞亮堂,窗棂雕着花饰,红木桌椅擦得铮亮。“客官,请坐。”一小生迎上。“老板娘呢?叫她出来。”郑庭松大大咧咧地道。小生应了一声,却并不进去,只是忙不迭地放碗、沏茶。“让你把老板娘叫出来!”郑庭松又喝了一声,不太耐烦了。  

“谁在外间叫唤呀?”随着一声脆生生的问话,一个妇人妖妖娆娆地走出。众人瞧了,暗地里惊叹:这小小西坝,竟也有如此美妇!但见她穿一身浅绿旗袍,肤色白皙,五官秀美,薄施脂粉,巧堆乌云,鬓上簪一朵水红的鲜花,尤其是那对半片月亮般的眼儿,双目流眄,端的是风韵十足。  

马士隐见了,两眼倏地放出光来,盯得一瞬,自觉失态,又转开头去。他这一变化,被李岷峰瞧了个正着,心头不喜。朱峨雪也见了,暗道:“这人还自称独臂云游道士,看来是个登徒子。”  

西坝徐娘店。郑庭松调笑:“书上有‘徐娘半老’之说,老板娘取这店名,莫非自比徐娘?”那妇人道:“老娘本姓徐,管他书不书上!就是自比那书上的徐娘,亦是不差!不得倾国,也得倾倒那嘉定城了!”她口口声声自称老娘,年岁却也不过三十五六。

李岷峰四人来到桫椤谷外。前方出现两条山谷,各自流淌着一湾溪水,在一处草地前相汇。草地上有一户人家,搭着几间茅舍。舍中黄犬见了生人,吠叫着跑来。    

几人牵马走过独木桥,来到草坪。房内迎出一对青年夫妻,问可是游桫椤谷的。李岷峰答是,让二人将马看了。那男子道:“客官,小的唤做陈二,你等放心去游吧。”    

李岷峰领头沿右边的九曲溪上行。谷内幽僻冷峭,两旁山崖峭壁千仞,鸟语声声。一株株桫椤树密生于溪边,主干直立,高达数丈,宽大的叶片簇生于顶端,远看颇像棕榈。李岷峰想:“桫椤谷主选中这块宝地,真是个修身的好所在。”    

行了一段,崖下溪畔出现一片竹林,林中安有石桌石凳,更显幽静。几个男人于石凳上坐下,朱峨雪独自走向溪边,泼水洗净了脸蛋儿,过来问道:“少主,你是带我三人游谷呢,还是寻人?”    

李岷峰一愣,道:“游谷。想那清爪子做梦也料不到,我等如此逍遥。”“正是。”郑庭松附和,马士隐暗笑不语。    

几人又往上行,踏上一条古栈道,不久,来到一处碧潭边。潭上股股细泉飞泻,一道斜阳照来,众人仰头望去,半空里现出一道绚丽的彩虹。见到这一奇景,朱峨雪欣喜得不得了,小姑娘般手舞足蹈,口中叫道:“这儿该叫彩虹池了。”    

李岷峰一心想着如何与桫椤谷主接头,查出三人中的奸细,哪有她这份心思?四下望去,并不见人烟,崖壁上方,林木黑苍苍的一片,间或还传来一声虎啸猿啼。“这桫椤谷主在何处?”他暗问。    

傍晚时分,几人出谷,回到双溪汇流处。几匹马拴在屋外麻柳树下吃草,那家妇人还在一旁照料。    

陈二见他们回来,热情地招呼:“客官,天色已晚,就在我家食宿了罢!”李岷峰答允。郑庭松道:“有何吃的?快快弄来!”    

夜晚,陈二房外的草坪上燃起熊熊篝火,烤起一只山羊。羊身上滴下珠珠油滴,落入火中“滋滋”直响,香气四溢。陈二妻拎来一个铜酒壶,给几人身前的摆放的酒碗斟酒,飘起股股酒香。“好香!在嘉定便听说这西坝的米酒好,果真不错。”马士隐赞道。    

陈二端起酒碗,起身道:“今日,贵人光临寒舍,给了小人好大的一个面子,干!”一仰头将碗中酒喝下。郑庭松也一口喝酒干。马士隐嗅了嗅,也仰起脖子干了。李岷峰几口喝下,见朱峨端着酒碗迟迟不张嘴,劝道:“师妹,这米酒不醉人,喝吧!”    

朱峨雪一仰脖子咕咕喝下,刚喝毕,即叫了出声:“这酒……好……好醉人……”往后便倒。郑庭松也倒了。马士隐手指那妇人,道:“你……竟中了你的道……”那“儿”字尚未吐出,亦往后倒去。李岷峰自己倒还清醒,“唰”地拔出龙泉剑,直指陈二,厉喝:“你何以要下毒?”    

陈二却对他笑笑,尚没开口,茅屋中走出一人,朗声道:“是我让他下的!”李岷峰调头看去,大吃一惊:说话人竟是先前在西坝徐娘店吃豆腐的瘪老汉!    

“若老夫料得不差,你当是少主李岷峰了!”瘪老汉道。李岷峰愕然。瘪老汉瞪眼瞧着他,不再发话。李岷峰一时记起,忙念出接头暗语:“金鞍玉镫马如龙,来去风花雪月中。若得长缨缚妖孽……”    

“满堂春色暖融融。”瘪老汉应答出第四句,纳头便拜,哽咽道:“少主!老夫葛思璇,已在此谷等候多年矣!”李岷峰道:“快,快拿解药来,将他们救了!”葛思璇却摇手道:“老夫前些日去了嘉定,大街小巷都在传说,清兵扫平了瓦屋山,杀死了诸老道,还烧了问俗    

寺。少主,谁出卖了老道?”    

李岷峰摇头,看着地上躺着的几位,于心不忍,又央求他先救人。葛思璇仍是不允,道:“不该他们听的,最好不听!少主,请将沿路经过说来。”    

李岷峰一心要葛思璇尽快救人,三言两语讲述起来。葛思璇听着,忽地对他暗暗摆手,往旁一指。李岷峰顺其手臂瞧去,只见那马士隐的脑袋微微一偏,分明没有中毒!将先前二人对话尽听了去。    

葛思璇指着先前的陈二,大声道:“他是我大儿存生,那是我儿媳妇许文芸。”让拿解药将地上人灌醒。马士隐最后醒来,开口道:“刘伶一醉便十年,我这一醉是多久了?”    

“你美去吧。”朱峨雪道,“你果真喝了西坝米酒么?中蒙汗药了。”马士隐忙坐起身,双手在腰间拍拍,道:“我还在人间么?”这来,将朱峨雪逗笑了,李岷峰与葛思璇却笑不出来。    

李岷峰将葛思璇作了介绍,三人好生惊讶。朱峨雪问:“上午在徐娘豆腐店内,你咋不说呢?”葛思璇顿时语塞,不知作何解释。李岷峰道:“在那镇上,人多口杂,甚为不妥。”    

朱峨雪却不相让,道:“那,也不该将我们蒙翻嘛!”马士隐却道:“江湖险恶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葛思璇被解围,让重新上酒吃过。    

夜半。葛思璇独带李岷峰出屋,来到草坪坐下,道:“少主,你且将一路上的事儿细细道来,让老夫仔细参详。”    

夜深谷静,伴着潺潺流水声,李岷峰从峨眉山上郭家讲起,直到进入桫椤谷。葛思璇听了,过得许久,方道:“以魏秀才的周密、陆长青的谨慎、诸震寰的功夫,都不敌那勾魂夜叉,可见其老谋深算,文武俱来,当是罕遇的强敌了!

深夜的桫椤谷口。葛思璇对李岷峰道:“少主,你一路血雨腥风来到桫椤谷,正是奔投得人!老夫虽不敢自比鬼谷子,却也颇知阴谋诡计。自西安别过闯王以来,隐于此谷,研习兵书已近四十载矣,正愁无对手。那勾魂夜叉来了,且看老夫如何讨回魏秀才几人的血债!”他十分自负,一副棋逢对手的模样。

“葛前辈,初见面时你咋能识出我来?”李岷峰问。“少主相貌堂堂,大有闯王遗风。在那豆腐店内……”说到这儿,他不太好意思了,“老臣便暗中打量,后又于谷中相见,故有此料。”“那野拂禅师是谁?”李岷峰问,他亦摇头不知。  

李岷峰问起西坝徐娘的来路,葛思璇不愿在少主面前提起那妇人,道:“老臣也不晓,只是……只是每次赶场,便去吃她的豆腐……”  

 他哪能告诉李岷峰,三五天不去,便如同失落心肝一般,且每次前去,都扮作渔翁,送鱼从不要钱。  

李岷峰想,这葛思璇不像陆长青安于隐居,也不像诸震寰乐于下山找人比武,而是暗恋那西坝徐娘,难免不悦,但转而一想,他奉父王命一隐数十年,不忘遗命已属难能可贵,心头的不快便化解了,又道:“在瓦屋山上,诸老前辈便告知,说我身边有奸细。一路上,我仔细观察,却无法识别。”  

“少主,你身边确有奸细!”不提西坝徐娘,葛思璇恢复了稳健与持重,道:“这事有老夫在,少主尽可放心。老夫奉魏秀才之命,传授少主兵书。明日,且听老夫安排。” 

翌日。早餐后,葛思璇对众人道:“老夫奉命在这桫椤谷教授少主兵法,一共将授七七四十九天。授完后,还要授少主一张联络图,上面记有我龙马帮诸人所在。届时,你等便可联络彼辈,共举大事。这四十九天内,望诸君自便,只是不要出谷。”  

随后,他提了个竹篮,领李岷峰沿九曲溪走去。进入一片苍翠茂密的竹林,可见靠山崖的一边有个巨石,石上建有一个亭子,亭后有从高崖上流下的小股飞泉,发出叮咚声。“老臣特建此亭,命名为‘兵书亭’,就等着这一日了。”  

兵书亭内,二人对坐。李岷峰问:“葛前辈,先前何以将联络图之事说出?”“此为稳敌之计也,如此一说,少主可安心四十九天潜心跟老夫习兵书了。”葛思璇答,见李岷峰疑惑,又道:“少主,你一路走来,每次都脱得大难,非是敌人除不掉你,而是暂不除你罢了!”  

“啊!”李岷峰轻呼一声。他原本认为自己负有天命,非那伍图雄、勾魂夜叉杀得了的。“鞑子欲除者谁?”他问。  

“正是老夫这帮隐者!我料满鞑子兵分两路,一路由伍图雄率领,明里追;一路却是勾魂夜叉,暗里杀……”葛思璇说到这儿,诡秘一笑,道:“若老夫真的斗不过那勾魂夜叉,至少尚可活四十九天矣!”说罢,从竹篮中取出《武经七书》,结合自己跟随李闯王参与的战例,讲授起来……  

却说余下那几人,在房外草坪上或闲坐,或观溪水。半个时辰过去,皆觉无趣。 

马士隐道:“少主学兵书去了,我等不如去赏赏桫椤树?”“正好。”郑庭松与朱峨雪皆赞同。三人沿九曲溪上行,不久,来到昨日见的那片竹林。  

马士隐四下望望,见溪流对岸崖间,离地几丈高处有一巨大的岩穴,赞道:“好一处宝地,贫道前往了!”随后,拔剑砍断一根楠竹,  

右臂抓了,往湍急的溪水中一点,整个身子凌空跃去,爬上崖腔,双腿盘坐,闭上两眼,修起内功,再不理溪这边的二人了。  

“马兄果不失道人本色。”郑庭松道。看见溪边有一块大青石,想静心疗疗肩伤,便坐在石上,观起了溪中青的、红的游鱼。  

朱峨雪见那二人顾各自的事,“哼”了一声,沿九曲溪续往上行。岂知今日与昨日不同,身边没了李岷峰,总觉孤单。来到回眸亭,见亭下溪边生长着一丛青幽幽的水竹,想何不削了来,做一支竹箫吹吹?不一时,回眸亭内便响起凄清如诉的箫声。

李岷峰正专习兵书,乍一听箫声,顿时神思浮动,但刹那即过,又集中起精神。葛思璇微微皱眉,只作不知,讲道:“故善战者,求之于势,不责于人,故能择人而任势……”  

一曲曲箫声中,李岷峰听罢“火烧凤阳皇陵”及“朱仙镇大捷”之战,想那被逼得揭竿而起的下民们放火烧了皇陵,那该是何等的胆气、豪情!突地又想起一心事,问:“葛前辈,闯王如此用兵,何以有山海关之败?”  

葛思璇一愣,长叹一声,道:“那一战,一败在军心,二败在民心,三败在敌情不明。鞑子兵身强马壮,战斗力在我大顺军之上……若我当时能安抚民心,凭借京城之险,固守不战,锉敌锋锐,以待战机,天下当是另一番景象了……”说至此,他悔之不胜,继而竟鸣咽痛哭,泣道:“少主,老夫今日无法再授了……”  

突然,亭外传来声响。葛思璇起身四顾,脸色微变,伸手往竹林外一指。谷风吹过,亭外竹梢摇摆,露出溪水对岸的崖壁来。只见马士隐正在崖壁一石腔中打坐,虽说距此地有数十步远,然对于修炼内功之人,若凝神专注,施展耳功,足可将亭中人对话悉数听去!  

二人面面相觑。片刻过去,葛思璇用手指在石桌上写道:“鬼谷子言:‘将欲箝之,必先飞之。’不理他!老夫所学数十年的兵法,岂是他偷听便能学去的?”

一行人骑马回到桫椤谷。

谷中,葛存生和他的妻子却不见了。葛思璇道:“哎,你们看,我这犬子,也不知哪里去了,多半是去渝州亲戚家了。”马士隐笑说他三人自己做饭便了。    

夜深沉。李岷峰仍读着《尉缭子》。他自感学兵书有成,一心想跟葛思璇共商除奸杀敌之计,然又觉这位前辈太过自负了。这时,窗外有人影晃动。他悄然出门,见那黑影是往九曲溪去的,暗暗跟踪。    

几颗星辰透过乌云缝隙,洒下点点星光。李岷峰来到兵书亭外的竹林内,只见那道黑影在竹林中穿梭游动,滑似泥鳅,手中拿一根短棍,不时“嗖”地戳出,听那声音,劲道不比瓦屋老道掷出的飞瓦小。    

因那人游走甚快,李岷峰未待瞧清,身影已倏忽来到跟前。“少主!”原来是葛思璇。“葛前辈好俊的身手。”李岷峰从没见过他的武功,今方大开眼界。    

葛思璇将李岷峰领于兵书亭内,面色凝重地道:“少主,今日徐娘店内,只有朱姑娘外出过……”“你怀疑她?”“现下难说。然,老夫料定再过几日,必逢恶战。已让存生夫妇避往嘉定去了。”    

“去了嘉定?”“是的,还请少主恩准。我给了他们一些当年带来的大顺朝银两,让去开一家布行,永远退出江湖,做个良民……”“难怪他给葛兄取名为‘存生’。”李岷峰心想,道:“让他们去吧,晚辈已是很感谢您老了。”    

“如此一来,老夫再无后顾之忧,专心候那勾魂夜叉!”葛思璇道,随后,从腰间拔出那根短棍,却是一根铜笛,早被磨得亮闪闪的了。“诸老道的内功不在那勾魂夜叉之下,只是输在对吴钩不熟悉上。孙子曰:‘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’”葛思璇道。“这铜笛能破吴钩么?”李岷峰问。“少主有所不知,老夫自幼习练游身八卦掌,为破吴钩,每天半夜都要到这林中习练铜笛,探讨破钩之法。”    

“可有破法?”李岷峰问,心存疑虑。葛思璇一笑,甚为自负,道:“因地制势,出其不意!待杀了勾魂夜叉,老夫带你去罗城,寻找那罗城高僧。”“罗城高僧?”李岷峰心生疑惑。“接头暗语便是魏秀才编的那四句诗,他将给你一件招集闯王旧部的信物……”“什么信物?”葛思璇微微一笑,道:“届时自知。”    

四十九日晚,月明星稀。    

房外草坪上,几人如同往日一般坐着。    

葛思璇拿出酒来,给每人斟了,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,神色郑重地道:“诸位龙马帮弟子,我受前任帮主之托,今将这《联络图》交与少主。明日,你等即可启程,联络帮中兄弟,共举大事。”说罢,他递给李岷峰。李岷峰跪下,伸出双手接了。    

这时,房外的两条黄犬突然狂吠起来。“不出老夫所料,果然来了!”葛思璇道。几人一跃而起。“别慌,老夫自有安排。”葛思璇道,“少主,你领头去左谷,老夫断后!”    

李岷峰领着三人走出几里,正行间,突然脚下一响,他踩上了一个踏板,“哗啦”一声,身后三人齐刷刷地掉进一个暗窖之中!    

葛思璇跟上,面对跌入窖中的三人,冷言道:“委屈诸位了。你三人中,必有奸细!待老夫杀了那勾魂夜叉,再来慢慢审理。”“前辈!”郑庭松呼叫。“李岷峰!”朱峨雪怒喝。葛思璇道:“别吼,当心老夫将你几人活埋了。”李岷峰道:“马道长、郑兄、朱师妹,我也是不知……”    

葛思璇道:“少主,兵不厌诈。”又对窖中人道:“谁出声,谁便是奸细,想将清爪子引来。”马士隐道:“且听他的。”另二人不再吭声。葛思璇将窖顶洞口的木板盖上,留了气孔,压上一块巨石。    

“葛前辈,何以如此?”李岷峰问,他对如此除奸之法,甚不赞同。“打掉内奸,方能专一对敌。”    

   

谷口那边喊声更急。葛思璇领了李岷峰奔出,只见双溪合流处,一人手挥双斧,当先杀上独木桥。葛思璇不见则已,一见之下,万分惊讶:领头的竟是西坝徐娘的男人!    

“你等贼子,好不要脸,给人的东西竟要盗回!”那人红着双目,吼叫杀来,身后跟的全是店中伙计。“误会,误会!”李岷峰忙道,迎了上去。那男人哪里肯听,挥斧便砍。李岷峰分辩不得,只得拔剑相迎。葛思璇本想出面,见李岷峰剑术不在那人之下,只想待他二人斗成平手,再问缘由。    

此刻,他却猛地想起兵书上“出其不意”之语,脸色陡然大变:“糟了,非我出敌之不意,乃敌出我之不意也!”心念急转,高呼:“少主,不得恋战,快往左谷避去!”自己却往右谷沿九曲溪去避。    

李岷峰本斗得焦躁,一听此话,虚晃一剑,转身便往左谷跑。来到暗窖处,掀开巨石,叫道:“徐娘店的人杀来了,快快出来!”三人纵身上窜,出了地窖。郑庭松道:“那帮做豆腐的也敢来打老爷么?”李岷峰道:“那帮人不可理喻,先避他一避。”遂带人往深谷里去。    

徐娘男人追来,不见了人影,高声叫骂,打着火把四处寻找。    

却说葛思璇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那片竹林,上到兵书亭,端坐凝思。“哪环出了纰漏?谁是奸细?”徐娘男人的出现,彻底打乱了其预先部署。“谁去徐娘店盗了瓷瓶,却嫁祸于我?莫非……莫非是那勾……”想到这儿,心中一颤,“好厉害的对头!”    

此时,一条黑影从竹林中现身,直端端地跃落在他对面。那人手握两柄吴钩,只把两眼盯着他,一句话也不说,眼光中含着不共戴天之仇。  

李岷峰似泥塑般呆呆站立,耳畔响起董嘉川的遗嘱:“聂兵策是你大恩人。”收了剑,“噗嗵”一声跪下道:“先生教我!”    

他身旁的郑庭松与朱峨雪万分惊疑,聂兵策何许人也?聂兵策扶起李岷峰道:“少主,请起。”“谁是奸细?何以我走一路,便要失去一位前辈?”李岷峰泣问。聂兵策道:“且将火折拿来,把亭子仔细瞧了。”    

郑庭松打燃火折,在亭里查看。果然,他叫喊起来:“看,此处又有葛前辈留下的字迹!”李岷峰过去一瞧,脑内“轰”的一声,他最不愿接受的现实摆在面前:亭角地上,葛思璇伸出的右手下,画出了一个“朱”字。    

“先前那字,可是葛前辈的手迹?”聂兵策问。李岷峰再去察看,他见葛思璇的手迹多了,不得不摇头。郑庭松单刀直指朱峨雪,喝道:“真想不到,杀我龙马帮多位前辈的奸细,竟然是你!”    

事变陡然,朱峨雪惊呼:“少主,不要听他的!我不是奸细……”李岷峰转过头,两眼直直地瞪着她,眼神极其复杂,有愤怒、悲痛,还有一丝怜悯。    

朱峨雪高声分辩,她闹不明白,何以李岷峰如此相信那个马士隐!李岷峰转头看着聂兵策,聂兵策叹了口气,将头朝向一边,显见,他也认定朱峨雪是奸细了!    

李岷峰两眼涌出泪珠,悲愤质问:“朱峨雪,说,你为何要出卖我?为何要让我的一个个前辈被勾魂夜叉杀死?”朱峨雪哪能解释?只是口中不停地申辩:“不!少主,我不是奸细,我不是奸细!”郑庭松单刀一横,道:“少主,杀了她!”“你?”朱峨雪将头一调,两眼射出愤火,瞪着郑庭松,既而,泪水涟涟地瞧向李岷峰。李岷峰垂下头,说了一声:“你走吧!别让我再见到你……”    

“哇”的一声,朱峨雪放声大哭。“少主!得为葛思璇他们报仇啊!”郑庭松道,“在三峨山的磨刀溪畔,不是她去拿盐的么?在西坝徐娘店,只有她一人离开……”朱峨雪“呀”了一声,眼前出现了那个钓鱼老人,莫非他是……是勾魂夜叉?    

李岷峰“嗖”的将剑拔出,指着朱峨雪,可是,面对她两只乌亮的杏眼,手中剑无力地垂下。他左手扶亭柱,转过身,背对朱峨雪道:“你……走吧!”聂兵策开口道:“朱姑娘,少主如此仁慈。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?”    

朱峨雪听了这话,愤怒地哼了一声,吼道:“李岷峰,你要后悔的!”说罢,转身跑下亭子,跑出竹林……    

她一走,聂兵策道:“少主仁慈,乃我龙马帮之福啊!”    

李岷峰颓然坐在亭栏上,甚至还希望聂兵策不是聂兵策,而是马士隐,且葛思璇没在地上留下那个“朱”字。许久过去,他仿佛理清了思绪,抬眼问:“先生,你说你是聂兵策,有何凭据?”    

这时,竹林外响起吵闹声,西坝徐娘店那帮人寻来了。    

徐娘的男人手持双斧闯入竹林,见了亭上几人,吼道:“龟孙子,竟躲在这里!”聂兵策走向亭边,对那人高喊:“祝二哥,怎地不认识了?”那祝二哥已冲到亭下,抬头向上看着,的确没认出。    

“十八年前,我与董嘉川、邱行泉三人,不是在你的‘顺风酒家’被蒙翻了么?”    

祝二哥方才记起,一拍脑袋:“哎呀,你是那峨眉银针聂兵策么?怎地断了一臂?”“上来说话。”    

祝二哥跃上兵书亭,聂兵策指着身旁怔怔的李岷峰道:“这便是当年段夫人腹中的孩子,现龙马帮少主李岷峰!”“啊!”祝二哥倒喝一声,惊讶万端。    

聂兵策又道:“祝二哥,你中计了!你瞧——”他指着地上。祝二哥见了葛思璇的遗体,其惨状令他耸然动容,“谁?谁杀的?”“盗这瓷瓶的勾魂夜叉!”聂兵策道,将地上的瓷瓶拾起,还给祝二哥,祝二哥因妻子喜欢,接下。    

聂兵策问:“徐娘无事吧?”“今日掌灯时分,我等正在收店,突听伙计叫喊有贼……”祝二哥讲述起来。原来徐娘率先追去,那人沿沫溪河奔逃,追上后交起手来,却被那人出掌击伤。祝二哥领人赶到,当下忙着救护徐娘。那人留下一句话来:“一顿豆腐岂值得起这个瓷瓶?有本事到桫椤谷来取!”随后,出现了先前那一幕。    

祝二哥本爽快人,对李岷峰施礼道:“少主,得罪了!”    

众人将葛思璇掩埋。祝二哥惦记着徐娘,领人回了。    

李岷峰三人回葛家歇息。他哪能成眠?悄悄出房,沿九曲溪上行来到竹林,独坐葛思璇墓前,默默哀悼。不久,林内传来轻微脚步声,聂兵策来了。    

“先生!”李岷峰重施大礼,谢当初救助之恩。聂兵策面对他坐下,慢慢讲述起来。他从湖北香溪讲起,直到川内眉州一战,听得李岷峰泪水涟涟。    

他被清将伍图雄打断右臂后,又被吴啸天抓去,押解到云南,竟被平西王吴三桂留在府上做事。聂兵策想若能劝说他反清复明,岂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?便应允了。后吴三桂果反,从云南打到湖广,然其并无雄才大略。聂兵策每每献策不被采纳,眼见大势已去,不辞而别,回到嘉定做了道士,在城外九峰山结观修行。    

“我听嘉定人传言瓦屋老道武功了得,便去瓦屋山寻他。没料遇上少主,可见缘分天定啊!”    

谷风吹拂,竹林沙沙。李岷峰问:“先生,那奸细果是……”“若我料得不差,朱峨雪自会回来!”李岷峰十分惊疑,目光一振。    

“非聂某夸口,从即日起,少主被追杀的局面至此毕矣!”

 

  河心是一片名叫“扑凤洲”的沙洲。渡船尚没靠上去,那公子已捷足先登了。  

  这夏乡长立即要艄公将船划回。艄公道:“船哪能划回?得先沿洲边撑上一段路,才能放回去呢!”“那,放回冠英场吧!”夏乡长道。山羊胡子道:“乡长,就是回去,那水上飞追来,还不是要上船?”此时,这几人真的相信朱峨雪是青衣仙子了,否则,何来如此同伙?  

  艄公将船靠上扑凤洲。几人下船,那公子迎了上前,道:“诸位不知何事,行得如此之急,让本公子追到扑凤洲上?”夏乡长拱手道:“失礼!失礼!我等因公务繁忙,身不由己呀。”  

  朱峨雪朝那青年公子瞧去,差一点惊呼出声:这不是自己曾在瓦屋山下遇见过的钓雅鱼的公子么?  

  那公子见了她,并不吃惊,口中道:“哎呀,你那拳师,怎地还怕一个弱女子跑了?”史拳师忙拱手道:“不怕公子见笑,这姑娘并非弱女子,乃是嘉定府范老爷出榜捉拿的大盗青衣仙子也!”公子仰天一笑,道:“我素闻青衣仙子大名,也是你这牛高马大、獐头鼠目的人捉得了的?”  

  受了这等奚落,史拳师却不敢还嘴,自嘲地笑笑,道:“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公子道:“她并非青衣仙子。今番,我得跟夏乡长讨个人情了!”夏乡长道:“你何以知她不是青衣仙子?”“我说她不是,她便不是!”  

  夏乡长心想,史拳师带有七八个徒弟,那人虽说水上功夫了得,未必拳脚也行,壮壮胆道:“我奉命捉拿要犯,纵不是,也得让范州官过目,方可放人。”  

  “这个面子看来乡长大人是不给的了?”那公子道,顾自走上几步。  

  夏乡长道:“史拳师,你不是我冠英场上的拳王么?还怕了他?”那史拳师虽知对方武功厉害,到了此时,也只得硬着脖子上了,当下吼道:“徒弟们,并肩子上啊!”  

  只听那公子道:“好一个史拳王,伸拳踢腿,威振冠英场!”那伙人却不敢真的扑上。史拳师道:“你要怎的?”“你只消向我打来便了。好汉不还手,还手非好汉。”史拳师大喜,问:“此话当真?”“拳王面前,不敢妄言!”  

  只见史拳师摆开架式,站了个马步,两手划得几划,憋足了气,“嗨”的一声,喝道:“拳打南山猛虎,脚踢北海蛟龙,三山五岳,数本拳师最是英雄!”说罢,马步转弓步,使出螳螂崩步拳,“叭”的一响,右手直拳击出,果然声威赫赫!  

  夏乡长本不通武术,见了此招,亦是叫好。这史拳师曾用此招击塌过一堵院墙。却见那公子身躯微微一挪,史拳师的右拳正打在他左腋下,突然响起一声杀猪般的尖叫。夏乡长等人还以为是公子在叫呢,仔细瞧了,却是史拳师在叫!他的右拳被那公子夹在腋下,再也抽不出来,惨叫一声比一声高。  

  “我可是没还手呀!”公子面露微笑道。“没有!没有!放了我吧!哎哟,老爷!老爷!手要断啦!”史拳师再顾不得面子,哭喊求饶。公子松开左臂,史拳师方抽出拳去。众人一瞧,其右腕已被夹得又青又肿。  

  “乡长,这个面子你可得给了!”公子道,语气再不容置疑。史拳师的七八个徒弟岂敢吭声?山羊胡子偷偷道:“罢了,乡长。”夏乡长只得认栽,摆摆手,道:“公子,你将人领去罢。”这帮人重又上船,让艄公撑回。  

  公子上前,将反捆朱峨雪的铁链解下。朱峨雪对他好生感谢,拱拳道:“多谢公子相救!请问高姓大名?”“免尊,姓洪名昆玉。哎,姑娘,瓦屋山的雅鱼可是美味?”那次邂逅后匆匆而别,未曾留下姓名。  

  朱峨雪不好意思地一笑,瞧了公子一眼。公子也正瞧着她,四目相对,她总觉得这洪公子十分亲切,让她顿生依赖感,好不奇怪。

 “姑娘,我还不知你的芳名呢?”朱峨雪说出姓名。洪公子听了,双目放彩,笑盈盈地瞧着她。“洪公子,你要带我去哪里呀?”她娇声问。“朱姑娘,你想去逛嘉定城,是吗?”  

  “我知道,去嘉定城得穿过这扑凤洲,坐一趟船,那靠岸的地方叫做铁牛门呢。”朱峨雪答。洪昆玉道:“你可知范州官正张网捉你么?”“捉我?”朱峨雪不解地问。  

  “先前那帮人不是也捉你么?只因你像人们传说的青衣仙子!”“你可见过青衣仙子?”朱峨雪问。“没见过。可我猜她像你,美如天仙。”洪昆玉道。朱峨雪被这么一夸,红了脸蛋,再看那公子却是十分自然,一点儿不觉有何不妥。  

  “那,只好不去了。”朱峨雪道。这是她第二次经过嘉定,又是失之交臂,好不遗憾。“洪公子,去哪儿呢?”她问。“沿扑凤洲往上走走吧,看看嘉定的城墙,也是一番享受。”  

  说话间,二人来到扑凤洲朝向嘉定城的一边,沿大渡河往上行去。隔河相望,铁牛门前熙熙攘攘,有担小菜进城去卖的,也有挑了城里货物上船的,十分热闹。  

  来到扑凤洲顶端,这儿泊有几只小小打渔船。洪昆玉对一船夫道:“送我去草鞋渡,如何?”船夫一口答应。二人上船,船夫往大渡河与青衣江相汇处的草鞋渡撑去。  

逆水行船,半个时辰后方达目的地。二人上岸,见渡口停着一辆马车,搭了车,往苏稽行去。 

峨眉山华严寺。凌晨,静慧习完寅时功,刚出门,便见朱峨雪候在门外,道:“师父,昨晚我遇上了勾魂夜叉!”

静慧一惊,随即沉下脸来,道:“你说谁?”“勾魂夜叉!”静慧摇摇头,道:“我不认识……”“师父,正是他,杀了瓦屋老道、桫椤谷主呀!”朱峨雪瞪大眼睛。静慧仍摇头,叹口气道:“江湖上的事儿,不听为佳,不沾为佳……”    

朱峨雪只道师父怕事,不再多言,心想到了晚上再去会那夜叉。    

好不容易捱到夜晚,朱峨雪再上玉女峰,却没下玉女池洗浴了,静坐池畔,等候那人。过得许久,并无动静。她取出竹箫吹奏起来,呜呜咽咽的箫声中,果然,峰顶另一端传来应和之声,那勾魂夜叉再次现身!朱峨雪收箫静候,她不再害怕,而是要跟他问个明白,瓦屋老道何以是当杀之人。    

勾魂夜叉绕着玉女池,来到她身畔。朱峨雪突然喝道:“看剑!”猛地出剑,身随剑起,疾刺而去。勾魂夜叉似有些着恼,一掌将来剑拍偏,喝道:“姑娘,何以不跟老夫应和,而要兵刃相见?”朱峨雪收剑质问:“告诉我,何以瓦屋老道是当杀之人?”    

勾魂夜叉脸上虽有蒙布,两只眼睛却是露在外面的。只见他两眼陡然射出两股怒火,令人一瞧便知,那是积聚了毕生仇恨方才放射得出的。“不该问的,何必要问!该问之时,自见分晓。”    

“不,你既想跟本姑娘吹箫应和,我偏要问!”“那,看招!”勾魂夜叉收箫拔钩,递过一招。二人又似昨晚那般打杀开来。“看老夫单手斗你。”勾魂夜叉道。朱峨雪恨透了他,让她蒙上不白之冤。斗到四十合上时,勾魂夜叉单钩下压,直将朱峨雪手中剑往地上压去,逼得她倒跃一步,方得解脱。    

勾魂夜叉突然道:“姑娘,在沫溪河畔多谢你告老夫那日子了!”说完,嘿嘿一笑。朱峨雪又是一惊:“这么说,那葛思璇不是冤枉我了?可我是清白的呀!”她更加怒不可遏,密密进剑,转眼又斗上二十来合。勾魂夜叉却道:“老夫刚才激你,剑法果然乱了。记住,高手较量,切忌气躁。”“你……谁要你来胡说八道!”朱峨雪又气又怒,提了剑,转身便往峰下走去。    

夜晚的华严寺内,她躺在床上冥思苦想。月光斜斜射进,却理不出纷乱思绪。    

勾魂夜叉是谁?何以对龙马帮有着如此深仇大恨?李岷峰不是说他在峨眉山长大的么?不是在仙峰寺那一带么?何以引来如此厉害的对头?且引得清爪子一路追杀?他又是谁?想至此,她决定明日去查访仙峰寺,要将这些事情弄个水落石出。    

翌日。早餐后,她对静慧道:“师父,弟子从没游过峨眉山,今想去游游。”静慧自然答应。    

朱峨雪出寺后,便往山上爬去,不一时,来到中峰寺。这寺建于白岩峰下,因其周围有十七峰环绕,故名。宋时山谷道人黄庭坚曾于寺中静习,鼎盛时期曾“丹殿碧寮,踞地百亩,林园花卉,冠乎全山。”现跟华严寺一样均毁于明末兵祸,仅中殿尚存一翼,挂有“中峰古刹”一匾。    

朱峨雪于残垣断壁间瞧了瞧,心想:“那八大王张献忠也忒毒了,这山上的寺庙竟也在劫难逃。”    

她本想走开,却望见寺后山林郁郁苍苍,传来潺潺水声,心想瓦屋山的溪中有雅鱼,这峨眉山的溪中是不是也有峨鱼?遂往寺后走去。这儿溪流环绕,溪中遍布石头,石上长满苔鲜,茵茵郁郁,当中有一块怪石,遍呈黄色。    

忽然,山林中传来一声惊叫,跑出一个青年,面色苍白,甚为慌张,似有大敌追赶。朱峨雪定睛一瞧,顿时花容失色:原来那青年身后跟有上百条蛇儿,大小不一,吐着信子,发出一片“嘶嘶”声,直追而来!那青年奔至沟中,一跃而上了那块黄色石。群蛇再不敢追,只是围绕石头,扬首吐信,却也不退去。    

朱峨雪远远地看着,招呼道:“哎,你那兄弟,咋惹来这么多的蛇呀?”那青年坐在石上,脸色稍见恢复,回话道:“我正在修炼驱蛇术呢,只怪功夫不到家,反被蛇儿追赶。”    

朱峨雪好生奇怪,道:“那蛇儿怎地不上石了?”“这石名叫雄黄石。”那青年道,见问话的是位漂亮姑娘,又道:“姑娘可是游山的?有个故事,你可要听?”朱峨雪见身前这人面目纯善,一边拔剑警惕着蛇儿,一边应道:“你且讲来。”    

那青年干脆将双腿盘了,开口道:“姑娘可知唐玄宗?安史之乱时,他躲到了蜀地。有一晚做了个梦,梦见一个老人向他要雄黄,用来炼丹。那老人便是唐代神医孙思邈。皇帝便派人将雄黄送到这儿,却不见了孙神医的影子,只见这石上现有感恩的话。那使者便将话儿抄下来,他抄得一字,便隐去一字,待抄完后,字也不见了。”    

“蛇儿不走,你咋下来呢?”朱峨雪问。那青年听了亦是着急。“哎,我帮你。”朱峨雪道,砍来一根长竹竿,递过。那青年双手握了,似撑船一般往沟中一戳,整个人儿凌空飞了过来。“快走!”朱峨雪道,二人迈腿往寺前跑去。    

回到寺前,那青年道:“多谢姑娘!我姓孙名祖贤,就是这山上人家。”    

朱峨雪想,这人从小在峨眉山长大,必听说过李岷峰,鼓足勇气问道:“嗯……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……”“谁?”朱峨雪却将脸朝向一旁,背对听话人,吐出三个字:“李岷峰。”孙祖贤一怔,道:“李岷峰?这山上没有李岷峰呀。”

听孙祖贤说山上没有李岷峰,朱峨雪道:“就是有嘛,那个跟仙山灵猿学通臂拳的娃儿。”“你说的是强儿呀,我们常在一块儿游水呢!只是他不知去了哪儿,我跟他大哥、三妹却是常见面的。”

“他还有大哥、三妹?”朱峨雪好生奇怪。孙祖贤见她不像坏人,说前些年清军上山抓仙峰寺的净明和尚,不知咋地烧了他家,后来搬净水去了。朱峨雪忙请带她去净水。    

二人来到清音阁。清音阁本是峨眉山著名的山水园林,取名于左思的《招隐诗》:“何必丝与竹,山水有清音。”始建于唐初武德年间,止于明洪武年,历经八百余年。    

孙祖贤道:“那孙神医常居此处,写他的《摄生真录》《千金方》呢。”朱峨雪无心赏景,亦无心听那孙神医,见两股溪水从山中流出,相汇于此,问:“你先前说跟李岷峰游水,莫不是在这儿么?”“正是,这两江名叫黑龙江和白龙江,你看,那儿有一块石头,我俩便在石下斗水呢!”两江汇流处有一块巨石,状如牛心,水击石上,溅起朵朵浪花。    

“想来那水是很野的了。”朱峨雪道。“我斗不过,可强哥不怕,能斗赢,他呀,有那个功呢!”孙祖贤道。“什么功?”孙祖贤仿佛只有他才知晓似的,自豪道:“他跟我说过,他从小跟小松鼠学过内功呢!”“跟小松鼠?”朱峨雪听了大为好奇,想再问下去,那孙祖贤却道:“我答应过他,不对外人提起。”    

孙祖贤领她钻入山林,行走采药小径。来到净水,只见前面山湾里有一独门独户的人家。孙祖贤道:“那就是郭家,房前有一棵板栗树。”“郭家?”朱峨雪又是一愣,“他不是姓李么?”“哦,那是一个教书先生给他起的学名。”朱峨雪很是惊讶,原来他不姓李!这时,她心想若见了他爹妈,该咋说呢?害羞得不想往前去了。孙祖贤道:“都到这儿了,还有不去的么?他爹妈着实想他呢。”朱峨雪只得跟行。    

来到房前,门内出来一个五官端正、梳一根长辫的少女,皮肤虽不算白净,却有着山里姑娘的健美。她开口道:“孙二哥,你来了。”瞥见他身后跟着一美丽女子,当即愣了。    

“琼花,这姑娘是从山外来的,来看你们呢。”孙祖贤道。朱峨雪忙道:“哦,我姓朱,叫朱峨雪。”郭琼花疑惑地打量着她,道:“我不认识你。”这时,郭得贵夫妇迎出门来,热情地将客人迎入堂屋。一番礼毕,郭得贵问:“姑娘,是强儿让你来看望我们的么?”他巴望知道李岷峰的消息。    

朱峨雪默默点头,见他一副老实巴交模样,妻子亦朴素平常,又瞧瞧那愣头愣脑、一话不说的大哥,真不相信李岷峰出自他家!    

郭琼花问:“朱姐,你见过我二哥吗?”此时的朱峨雪只得随口胡编:“我见过,是在嘉定……哦,在苏稽呢。”    

郭家人相继问起李岷峰的近况,朱峨雪红了脸胡诌,一会儿说他在嘉定做买卖,一会儿又说他在三峨山下的南陵镇交了马帮朋友,说不上时,便低下头不再开口。郭妻瞧在眼里,喜在心头,道:“姑娘,我家强儿呀,从小就又聪明又要强呢!”郭得贵心想:“这姑娘喜欢强儿,找上门来打听了。”喜不自胜,忙吩嘱大儿去弄吃的。    

午餐端上桌的是老腊肉、蘑菇汤,以及郭山根新打的野鸡,山里人家的饭菜比庙中可口多了。朱峨雪想:“哼,李岷峰,你等着瞧嘛!你看你父母是如何款待本姑娘的。”    

席间,郭得贵问:“姑娘,你是哪里人啊?”朱峨雪怔了,应道:“苏稽人。”因撒谎脸蛋儿变得通红。其实,郭得贵夫妇见她腰佩长剑,身手敏捷,早已猜出她和李岷峰是一条道上的了。    

“家里有些啥人呢?爹妈还好么?”杨月容问。朱峨雪更是答不上来,想起自家从小跟师父在一起,迄今不知爹妈是谁,不由泪珠儿打转。郭家人见了,忙转开话题。午后,朱峨雪执意告辞。    

回到清阁,她沿黑龙江峡谷穿过一线天,越过洪椿坪,一气奔上九十九道拐。那疾行身姿,令沿途游人惊叹不已,直道遇上了仙女,行走如飞!    

她边跑心中边道:“哼!李岷峰,本姑娘到过你的窝,还知道你妹妹和孙祖贤是一对儿,对你知根知底了!”    

登上仙峰寺,正值夕阳西照。寺门前站着一个身穿皂衣的老头,身材高瘦却有些佝偻,一副无精打采相。朱峨雪施礼道:“师傅,澄清大师在这仙峰寺吗?”    

那老头瞧了她一眼,精神陡增,沙哑着声音道:“大师云游多日,恰于今日午时方才回来,姑娘要见他?”朱峨雪喜道:“是的!”    

寺中恰走出一挑水僧,见了朱峨雪,两眼一亮,笑道:“烧火僧,你咋地陪一个女娃儿说个没完哟?”那老头亦笑道:“师弟,看你说哪里去了,这姑娘是来找住持的。”    

烧火僧一瘸一瘸地将朱峨雪带至住持禅室外,毕恭毕敬道:“住持大师,有女施主造访。”“请进吧。”房内传来回话。“吱呀”一声,烧火僧推开房门,澄清正在打坐。朱峨雪入内,烧火僧将房门关了,自家走开。    

叩见礼毕。朱峨雪道:“弟子师从三峨山静慧师父,常闻大师之名,今特来拜谒!”澄清睁眼道:“你姓甚名谁?”朱峨雪报上姓名。“好名字。峨眉山上的白雪……你师父还好吗?”“好得很呢,她已于月前到华严寺了。”澄清微微一笑,又道:“朱姑娘,你来贫僧处,却是为何事?” 

仙峰寺内,澄清住持问朱峨雪来此何事。朱峨雪想起“奸细”一语便激愤起来,将路上想好的词儿全忘了,连珠炮似地吐出话来:“大师,你那弟子好不晓事,晚辈加入龙马帮,尊他为少主,处处相助,他却听从谗言,将我认作奸细,你得替我评评理呀……”话音未落,那澄清竟双目紧闭,坐禅入定了!    

“大师!”朱峨雪叫了一声,他竟是不醒!不由哼了一声,小声怨道:“有何等样的师父,就有何等样的徒弟!”那澄清仍旧不醒。朱峨雪气得站起身,狠狠地跺了跺脚,见也将他震不醒,只得转身出门了。    

出了澄清禅房,她在寺里转了转,走到灶房门前,见里面正在烧火煮饭。那先前遇见的精瘦老头正往灶膛里添柴草,瞧她站在门口,咧嘴笑笑,问:“姑娘,大师待你可好?”    

“好得很。”朱峨雪回了一声,又低声道:“哼,只知道护短!”    

朱峨雪走出寺门,见仙峰寺外来了一群猴子,伸手向几个游客讨食。她心中一动:“那冤家不是说,他学过通臂拳么?”遂向一只老猴走去。    

那老猴见了,以为给食的来了,几步窜过。朱峨雪问:“老猴,你会通臂拳么?”她这一问,将几个游山客逗笑了,围了过来看热闹。    

那老猴见非但不给东西吃,还凶凶地问它,当即发怒,欺她是个女子,一下子扑了上来。朱峨雪略为吃惊,飞起一脚,正踢在抓来的猴臂上。那猴痛得叫了一声,顿时围来数十只猴,声声嚎叫,一齐扑上。那架式,将围观的几个游客吓得纷纷尖叫,四下逃散。    

朱峨雪岂是惧猴的?“这群刁猴,也敢欺负本姑娘!”她在李岷峰那儿受的气,终有了发泄对象,施开拳脚,打得这群猴子吱吱怪叫,逃向寺边崖下。    

“姑娘,今晚就在这仙峰寺宿了吧。”烧火僧不知何时来到身后,劝她住下。天色已晚,朱峨雪想念师父,谢绝,烧火僧却悄声道:“澄清大师每晚三更时分,便要去寺后的仙峰岩,习练剑术呢!”    

朱峨雪一听,有了主意,心想:“这老和尚,白日装着睡大觉,却在半夜爬上岩去练剑,看本姑娘今晚将你捉了!”    

当晚,她宿于客房。入夜,月色朗朗,估计已是三更时分,她偷偷起身,从窗口跳出,往寺后的仙峰岩攀去。    

岩顶果见一人,正于月下婆娑起舞。虽属同门峨眉剑,却不时响起虎啸龙吟之声。朱峨雪仗一身轻功,隐于树丛偷窥。澄清大师习完剑术后,更令她惊奇的事儿出现了:只见他将剑往数步外一抛,让剑直插岩上,随后一个纵步跃起,从腰间拔出一柄折扇,“哗”地打开,待人落至剑柄上空时,将扇往柄上垫了,双腿盘曲,落于扇上,如坐蒲团一般,稳稳当当的!剑柄离地三尺,一阵山风吹过,插入在地上的剑支随风摇摆,他整个人儿亦随之轻摇。    

“好高的功夫!”朱峨雪暗赞,又道:“本姑娘将你坐着的剑砍断,看你还能入定!”她从林中倏忽现身,一个“越女穿梭”,挺剑往澄清身下盘坐的剑支砍去!人未至,澄清已伸出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作剑指向她一指。朱峨雪顿时感到一股极强的劲风袭来,不得不使出“内闭鸿门”招术,双手带剑掩面,封住大师剑指射出的剑风,人却已是落地了。    

“姑娘,何以要偷袭贫僧?”澄清问。朱峨雪忙下跪陪礼。“起来吧!姑娘,世上万事不如不了了之,何必要弄它个水落石出?”朱峨雪撒娇道:“大师若不回答我一件事儿,我偏不起来。”澄清听了,嗔道:“静慧可教出了一个好弟子!”    

到底他犟不过朱峨雪,开口道:“要贫僧告你何事?”“李岷峰究竟是何人?龙马帮又是咋回事?何以一路都有清爪子和勾魂夜叉追杀?”    

澄清默默不语,又闭上了眼睛。朱峨雪担心他又像先前那般入定,嚷道:“大师,我真心护他,他却将我视为奸细,你是他师父,不找你,找谁呀?”说罢伤心痛哭,极其悲哀。果然,澄清睁眼叹道:“姑娘,别哭了,贫僧竟让你哭动了凡心。”朱峨雪破涕为笑。    

“非贫僧不告诉你,实乃贫僧不愿陷身尘世,惹来峨眉派灭门之祸矣……”    

“灭门之祸?谁能灭峨眉派?”朱峨雪想,瞪起两只乌亮的杏眼儿,一眨不眨地瞧着坐在剑柄上的人。“真情所至,顽石点头……”澄清说至此,又叹了口气。朱峨雪却是羞红了脸,好在面对李岷峰的师父,并无外人。    

“世间一个‘情’字,竟令人如此执着……”澄清叹道,将头转向一边,看着月光下银色的峨眉山野。朱峨雪静静候着,分明感到自己引起了大师的心事,当初还真不知他为何事出家的呢!    

良久,澄清转过头,对地上跪着的朱峨雪道:“姑娘,贫僧只能告诉你一句话,千万不可泄漏出去,行么?”朱峨雪连连点头,杏眼瞪得更大了。“那李岷峰,乃李闯王之嫡侄曾孙也!”    

“啊!”朱峨雪一听这话,犹似晴空响起一声霹雳,惊得目瞪口呆!身子往后倒去。此时,澄清盘着双腿,拔了剑支,“呼”地一下从她身旁飞过,向峰下去了。    

朱峨雪仰头看着天空,一轮峨眉山月光耀朗朗,清静极了。“难怪,难怪官军要追杀他!”她喃喃说道。哪来的什么龙马帮?她天性聪慧,许多事情在她心中如烛照般清晰了!    

“李岷峰啊李岷峰!你有这样的出身,怎地连我都不告诉呀!”她在心底质问着,呼唤着,猛地站起身,一咬牙,准备立即回到华严寺,明日便下山,重助李岷峰! 

夜半,仙峰寺后仙峰岩。澄清大师下峰去了。朱峨雪正欲离去,峰上又现出一人。

“谁?”她剑指来人。“姑娘,见着大师了?”那人发问,声音虽沙哑,却很亲切,正是寺内那烧火僧。“谢师傅指点。”    

“姑娘,不要叫我师傅,我最喜人家唤我烧火僧。”    

朱峨雪妩媚一笑,道:“烧火僧,我们一起下去吧!”烧火僧听了,十分高兴。“我先前担忧姑娘,要是没遇上大师,一人在这岩上,出了事儿怎生是好?”朱峨雪心中一热,道:“烧火僧,你真好!”烧火僧更是笑容满面,道:“今晚的事儿,可别讲出去。不然,大师饶不了我呀。”“嗯!”朱峨雪使劲点一下头。    

下到仙峰寺外,朱峨雪不进去,道:“烧火僧,我要去华严寺,我住那儿呢。”烧火僧不放心地道:“姑娘,就让烧火僧送你一程吧!”说罢,瞧着她。朱峨雪瞥见他两眼竟然蓄有泪光,默默点了点头。    

“姑娘,老汉来这仙峰寺前,也有一个女儿,当有你这么大了……”“她现在哪儿?”“唉,几年前,她喜欢上一个后生,那后生可是一个大大的坏人!”烧火僧咬牙切齿道,“我劝她,她不听……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,被那后生拐跑了……”说至此,烧火僧大为动情,竟呜咽出声。朱峨雪不知如何劝说,只得讲了几句谴责那姑娘的话。烧火僧擦擦眼泪,自责道:“姑娘,真不该对你唠叨这些。”    

朱峨雪心想送远了,等会儿他一人上来怪可怜的,道:“多谢您了!请回吧!”烧火僧听她口气坚决,只得告辞,临别请她常到仙峰寺玩。    

朱峨雪辞别,奔回华严寺。寺门半掩,她推门入内,回到自家房内,和衣而卧。    

这一夜,令她变化巨大,真想不到,李岷峰竟是李闯王后人!他那龙马帮的大业,不就是从鞑子手中夺取江山么?想至此,她再也不能平静,下床,来到寺内天井边,拔剑挥舞起来。她眼前,已是万马奔腾,自己正跟随李岷峰冲锋陷阵,挥剑向鞑子兵的头上砍去!    

“雪儿,啥事儿这么兴奋呢?”师父不知何时来到身后,将她吓了一跳。她停下手中剑,道:“师父,弟子要告诉您一件大事!”雪儿是不会隐瞒师父的。“什么大事?”“师父,到屋里再说吧。”“雪儿,去闯了一阵子江湖,也学得神神鬼鬼的了。”静慧笑了,说。    

二人进屋。朱峨雪道:“师父,你猜,那李岷峰是谁?”“不就是澄清老怪的弟子么?”“是,可他的身世却是……”朱峨雪竖起耳朵,倾听窗外,怕被人听去,低声道:“他是李闯王的亲侄曾孙。”静慧立即伸手捂住她的嘴,道:“不得胡说,被官军听去,可要引来极大的麻烦了,说不定,澄清老怪也脱不了干系。”    

“雪儿,你得知那人身份后,有何打算?”“师父,我想前去帮他……”朱峨雪说,羞红了脸蛋,将头埋得低低的,雪白的脖子根都红了。    

“哎,雪儿……”静慧叹了口气,似想劝她,可话到嘴边,又变了:“也行!不过,你这样下山去,误会未除,不怕引来杀身之祸,将一片苦心付诸流水?”    

“那——”朱峨雪望着师父。“就陪师父住上几日吧。江湖险恶,为师的实在不放心呀!当传你另一门功夫,待功夫学成,方可下山。”“什么功?”“白蛇吐信!”    

朱峨雪一听,张大了嘴。这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功夫,她小时见师父练过一次,嚷着要学,还被教训了一顿。    

第二日。早餐后,朱峨雪心中不宁,仍说要游山,静慧叮嘱她早点回来。她知是要授功,应了一声,离了华严寺,信步走到清音阁。    

她沿江下行,乍见江边有一和尚,趴在卵石滩上,口中不停地喝叫:“斗!斗!”    

她愈发好奇,悄悄走近,却见那和尚四十多岁,正在驱使两个长圆形的卵石打架!只见他左手一挥:“打!”左边那个卵石便向前边滚去。“你怎地不动了,还手呀!”那和尚嚷道,右手往前一拂,果然,右边那个卵石也应了上去。两石互相打斗起来,越打越激烈,“砰、砰”出声。    

朱峨雪看得好不惊疑,“呀”地叫出了声。那和尚被惊醒,回头一瞧,见是个漂亮姑娘瞪着自己,跳将起来,口中连连嚷道:“哎呀!不得了,不得了!把天上的仙女儿惊动了!”拔腿便跑。    

“师父,等等呀!”朱峨雪高喊,可那和尚跑得飞快,在山道上几窜几窜,便不见了踪影。朱峨雪再上前细看那两个卵石,不过普通石头罢了。她想这和尚的内功好高,竟能调动两个石头打架!若将他找到,拉入龙马帮,定能打过那勾魂夜叉。    

这时,恰巧孙祖贤和郭琼花来了。朱峨雪道:“今天,我想去寻仙山灵猿,可知它在哪里么?”    

二人十分吃惊。郭琼花道:“我也不知,那年它将我二哥掳去,爹妈快急死了。”孙祖贤道:“我上月跟爷爷采药,却是碰见过它的,就在仙峰寺后边的溪边,凶恶得很呢!”“你怕了么?我可是带着剑的。”朱峨雪道。“我才不怕呢。”孙祖贤道,他手中拿着一把挖药小锄,腰间挂个葫芦,不知盛的啥。“你呢?”朱峨雪问郭琼花。郭琼花道:“我也不怕。小时候,二哥便教会了我峨眉剑。”说着,拍了一下腰间佩剑。    

孙祖贤带路,沿黑龙江上行。峰回路转,三人钻入山林,走上采药小道,寻找于打斗中教会了李岷峰通臂拳的仙山灵猿。  

寻找仙山灵猿途中,朱峨雪说起先前驱使两个石头打架的和尚,孙祖贤哈哈笑道:“山里人都称他做‘食神和尚’呢!”朱峨雪一听,原来是在大佛头顶上练功的那和尚!  

郭琼花道:“听说,他本是嘉定苏稽坝上的人,生下来就贪吃,吃得家里养不起,8岁时就将他送进牛心寺来了。”“后来呢?”朱峨雪问。孙祖贤接着道:“他来后方知天天吃素,便吵着要回家,却被诸空禅师一掌打醒。那禅师喝道:‘莫非你前世是食神乎?’经他一喝,他再不吵闹了。诸空禅师给他取了个法号,叫‘食空’,并传了他一套宝掌大师创建的宝掌神功。那诸空大师圆寂后,一日,据说这食空和尚突然开悟,自称‘食不空’,跑去嘉定吃油烫鸭子了!”“他平常住哪个庙里?”朱峨雪问。“一时在牛心寺,一时又听说去了嘉定凌云寺,来去无踪。”  

三人来到仙峰寺后边崖下,却不见仙山灵猿身影。朱峨雪问:“咋将它引出来?”孙祖贤虽是机灵,却也无法。这时,朱峨雪想起在三峨山上,李岷峰施展通臂拳斗老虎的事,道:“那仙山灵猿的通臂拳是专门打虎的……”  

“对了!我学虎叫,将它引来。”孙祖贤道,两手拢在嘴前,“嗷——”的叫了起来。  

果然,叫得几声后,“呼啦”一下,从溪对面林中窜出一只浑身长满金毛、猴眼咄咄逼人的老猴,似人一般后肢着地,前爪摇晃着跑来。  

它见溪边并无老虎,而是三个年轻人,当即愣住。隔着溪水,朱峨雪拱手道:“仙山灵猿,本姑娘今日特来拜访你了!”  

这仙山灵猿与当年掳掠强儿时已大为不同,自被那野拂和尚战败后,凶气便收敛了许多,知道天外有天,猴外有人了。它哪能听懂人话?却叽叽嘎嘎地应了几声,两只猴爪在头上挠挠,双脚在地上扭着步子走了走,将三人逗得哈哈大笑。  

“仙山灵猿,外边说你有多凶,可见他们是乱说的了。”朱峨雪道。身子一纵,跃过溪水,落到老猴身前。  

“当心!”孙祖贤叫了一声,和郭琼花踩着露出溪水的石块赶了过来。朱峨雪道:“仙山灵猿,我是来跟你切磋武功的呢!”  

孙祖贤料它听不懂,放了手中药锄,举起两手,似猴爪般一伸一缩,又做了一个反手勾下巴的动作。引得朱峨雪与郭琼花又是一阵嘻笑。  

哪知这仙山灵猿以为是在嘲弄它,突然挥掌向孙祖贤击去。孙祖贤身子滴溜溜一转,绕猴旋转开来,将这一掌化去。老猴被惹得性起,连连出掌,均被孙祖贤一一化解,且不时两手并指戳出,嗖嗖有声!朱峨雪虽没见过点穴术,却也瞧了出来,且功夫不浅,暗想:他哪儿学来的这等功夫?  

斗上十余合,孙祖贤饶是会点穴手,也渐落下风。郭琼花跃身上前,接了老猴招术。仙山灵猿见一个山里姑娘跟自己过招,满脸不屑地摇摇头,抬起右手在嘴边扇扇风,“吱吱呀呀”的叫了几声,转身便走。“看招!”郭琼花喊道,从背后挺剑刺去。老猴头也不回,右爪往后一拨,便将来剑拨向一边。郭琼花收势不住,往前跌去。  

朱峨雪瞧得清楚,郭琼花使的正是峨眉剑,忙在一旁指点。郭琼花本是个聪慧矫健的姑娘,一经点拨更是勇猛,竟斗了十来合。老猴却甚觉没趣,伸臂一爪夺过剑支,往溪水中一扔,转身又走。“等等,不得走了!”朱峨雪喊道,一个纵步落它身前,道:“看本姑娘与你较量!”  

仙山灵猿见朱峨雪出手,竟大大来了兴致,猴眉重舒,猴眼带笑,精神抖擞地较量开来。虽是猴子,看来也颇有雅兴,懂得欣赏清丽脱俗的姑娘。  

朱峨雪一柄峨眉剑使得招招相连,滴水不漏。仙山灵猿斗上二十来合,也是“吱”了一声,不敢有丝毫分心。朱峨雪一招“越女穿梭”,身随剑光飞起,直刺老猴前胸,她要让仙山灵猿拱手认输。岂知老猴一闪,猴臂一夹,竟夹住来剑。朱峨雪大惊,若它一掌击来,岂能脱逃?忙丢剑脱身。  

老猴夺了剑支,乐不可支,也往溪中一扔,两掌空空抓来。朱峨雪躲闪跳跃,孙祖贤赶紧扑上,道:“我再接它几招!”老猴心中怒火陡升,不想跟他斗,却偏偏跑出来!掌法一换,呼呼直劈。郭琼花已从溪水中捞出铁剑,见孙祖贤出险,挺剑上前。仙山灵猿丢了孙祖贤,又跟郭琼花斗。  

朱峨雪猛然想起一句古话:“猴子掰包谷,掰一个丢一个。”去溪中捡起剑支,道:“用车轮战术斗它!”挺剑而上。老猴果然丢下琼花,又跟她斗了起来。如此一来,几人轮番打斗,竟斗得半个时辰,然仙山灵猿并不显露败象。  

朱峨雪暗自惊心,如此相斗下去岂能脱身?跳出圈外道:“仙山灵猿,本姑娘领教了,就此告辞!”哪知老猴却来了性子,猴身纵去,不让她走。郭琼花只得跃上接招。  

“怎么脱身?”朱峨雪问孙祖贤。孙祖贤灵机一动,从腰间取下那个葫芦,对仙山灵猿道:“老猴,看本人喝了酒,再来斗你!”说罢,拔了葫芦塞,仰头喝得几口。  

酒香飘出,仙山灵猿哪还能忍?猴身一闪,跳到孙祖贤跟前,劈手夺过葫芦,一仰猴脖,“咕咕咕”的一气喝下数口。孙祖贤哈哈大笑:“老猴,你中计了!”  

果然,仙山灵猿猴步飘浮,摇摇摆摆地站立不稳,通臂拳也变成了地道的醉猴拳。朱峨雪问它可记得“强儿”,它哪能听懂?三人怕它酒醒,赶紧走了。

却说朱峨雪返回华严寺,向师父讲了仙山灵猿。静慧不感兴趣,只言:“回房内好生歇息,夜半要授你功夫。”“何以要夜半?”她想问,见师父满脸肃穆,不敢开口。

夜半时分,静慧推开朱峨雪的房门,走入,点燃蜡烛,关上门,将房间窗帘拉上。    

她将蜡烛置于靠墙的一张桌子上,搬了张竹椅,坐到屋中,道:“雪儿,你看好了。”说罢,嘴一张,“噗”的一声,一根极细的钢针从她嘴中吐出,划出一道长长的亮光,正钉在那根蜡烛上!    

“这便是‘白蛇吐信’功。这招极毒,只能用来对付那些十恶不赦之徒,一招刺穿喉咙,且不能让任何人知悉。”    

“师父,你嘴里的钢针是从哪儿来的?”“看仔细了。”静慧道,嘴往衣领上一叼,头一转,又是“噗”的一声,吐出一枚钢针。这次,钉穿了蜡烛,钉在后面的墙壁上。“再看!”静慧又道,右手一撩,嘴巴在袖口一叼,又是吐出一枚钢针。这次劲道更大,从蜡烛中飞过,且穿过了墙壁木板!    

“这衣领,袖口均可藏针。”静慧道,随后教她叼针藏嘴、运气发劲。“这功夫是极难练的,全靠舌尖和两唇发力。”    

遮得严严实实的禅房内,静慧一一向雪儿传授白蛇吐信功夫……    

一连九日,朱峨雪被关在华严寺习功。九日夜晚,她已能喷出钢针,穿透三根蜡烛了!想来,刺穿人的喉咙当是不难。一个主意在她心中悄然萌发:刺杀勾魂夜叉!    

第十日,她让师父将寻上门来的孙祖贤与郭琼花挡回。好不容易捱过一天,晚饭时,她对师父撒娇说,她被关在房里好多天了,今夜得去玉女池沐浴。静慧知她从小喜洁,一口答应。    

今夜无月,只有几颗星辰透过云缝洒下点点星光。玉女池畔,朱峨雪脱去衣裙,下到池中,将身子洗了个干净。出了池,她换上一身红裙,端坐池畔,拿出竹箫吹了起来,吹的是一曲《玉池映月》。    

不出一柱香时分,玉女峰上果有箫声传来。    

“来了!”朱峨雪暗道,这杀害瓦屋老道等人的凶手,在她眼中,是跟清爪子一路的,是破坏李岷峰大业的最大敌人,她今晚要为他除害。她继续吹着,跟那人和着。    

勾魂夜叉吹着箫,渐渐走来。朱峨雪冷眼瞧着,口中吹箫不停。待那黑影步步走近,竟调头朝他一笑。勾魂夜叉只顾应和,朱峨雪左手握箫,右手暗暗置于佩剑柄上,侧过身子,偷偷拔出利剑。    

勾魂夜叉越来越近,突然,她将竹箫一扔,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刺出一剑,出手便是绝招“越女穿梭”!身随剑行,整个人儿也跟着剑支飞起,近在咫尺,可谓志在必得!    

事起突然,勾魂夜叉吃惊不小,纵是高手也无暇拔钩。那剑刃闪着点点寒光,倏然伸到胸前!他双手握住竹箫,急往旁一挡,“咔嚓”一声,竹箫被削成两截,朱峨雪的剑却也被格向一旁。    

勾魂夜叉纵身跳开,落于池中,只见他双脚一蹬,跳了回来,厉声喝问:“姑娘,何以趁人不备,下此毒手?”“我要替瓦屋老道等人报仇!”朱峨雪义正词严地道。勾魂夜叉听了,仰天发出一阵凄惨的笑声,令人毛骨悚然,笑毕道:“姑娘,我勾魂夜叉今就将这断箫用作兵器,教训教训你!”说罢,腾身扑上。    

朱峨雪挥剑相敌,哪知勾魂夜叉内劲奇大,左手断箫一拨,即将来剑拨开,右手断箫直进,一招“吴王试剑”戳向朱峨雪敞开的门面。朱峨雪“呀”地惊叫失声,身子往后急跃,却见勾魂夜叉跟着跃来,眼前只见竹箫晃动,只要他右手往下一压,必得破了自己相貌,然那断箫却没压下。勾魂夜叉收住步子,训道:“你这点功夫,竟想暗算老夫,再练十年吧!”    

话音未落,朱峨雪突然一张口,一根钢针直飞勾魂夜叉咽喉!其声细微,对手难以觉察,故这功极为阴狠。奇怪的事出现了:勾魂夜叉下颏一低,张口接住了来针,身子倒退出去,竟呜呜地哭出声来。    

朱峨雪两招均未得手,见恶魔般的勾魂夜叉哀哭不已,大为疑惑,心想待他哭够了,必会杀我,速走为妙!    

她方迈步,那勾魂夜叉身子一纵,于空中扔了断箫,一招“苍鹰扑兔”凌空抓来。朱峨雪举剑上撩,恰被他抓在手中。待他落下地来,剑已换了主人。“咔嚓”一声,对方将剑折断,冷冷说道:“朱姑娘,兵不厌诈,使得好呀!”    

朱峨雪浑身直冒冷汗,鼓起勇气道:“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!”勾魂夜叉并不出招,却以一种发自地狱般的阴冷语气,一字一顿时地道:“去,下山去,告诉那李岷峰,勾魂夜叉在九日之内,必取他项上人头!”    

朱峨雪听了,脑内“轰”的一声,浑身颤抖,不知所措。“去,快去!不然,勾魂夜叉先杀了你!”朱峨雪吓得拔腿便跑,往玉女峰下奔去。    

刚下峰,她迎头撞上一人,定睛一瞧,竟是静慧!“师父!”她哭喊一声。“快快回寺。”静慧道。    

回到庵内。静慧问:“雪儿,看你惊魂失魄的,出何事了?”“师父,雪儿跟勾魂夜叉打上了!”静慧静静地瞧着她。“他说,九日内要取李岷峰的人头!”静慧仍是静静地瞧着她。“师父,雪儿明日就要下山,投奔李岷峰,告诉他这事!”    

静慧这下不能安宁了,双手搁上她肩头,道:“雪儿,为师的真舍不得你……”说着,流下泪来。“师父!”朱峨雪叫了一声,也流下泪水,“雪儿心头实在是放不下他呀!”    

却说朱峨雪下了峨眉山,在犍为罗城协助李岷峰识破了假罗城高僧,跳出清军陷阱,到青神中岩寺接收中岩双煞、在平羌小三峡收服阎铁桨、杀死清将伍图雄。其后,李朱二人联络青城派反清不成,青城派攻打峨眉山,李岷峰将青城派掌门吴啸天打下舍身崖。

在凌云山习宝掌神功时,得知闯王没死,遂率领龙马帮前往湖北九宫山寻找。在九宫山云中湖落入清军罗网,苦战得脱。后得九一道尊指点,寻到湘西石门县夹山寺,于夹山寺地宫中与追来的清兵和勾魂夜叉、洪昆玉的日月堂两帮人发生激战,在法号“野拂”的爷爷李过带领寺僧的帮助下歼灭清军,晓喻并放走日月堂人。正是在地宫内,李岷峰得知闯王就是奉天玉大和尚,然已于康熙十三年圆寂,并知勾魂夜叉是朱峨雪亲爹、蜀王朱至澍的第三子朱蔼乔,饶其一命。回川后李岷峰联络天下武林共同反清,于峨眉山金顶比武,李岷峰被推为武林盟主。  

康熙二十四年,山下风传鞑子皇帝派有钦差大臣到嘉定,策划剿灭龙马帮。李岷峰已定秋收后起义,领龙马帮头领下了峨眉山,扮作居士潜去凌云寺住下。  

几日后,李岷峰和聂兵策在市内老霄顶遇见了自称北方绸商的施人正,疑其是钦差大臣。翌日,李聂二人逛东大街,街两旁各式店铺鳞次栉比,在一家卖米团子店外,又瞥见那施人正在吃那小食。二人忙到对面的银丝面店临街坐了,要两碗面条,暗中窥视。  

施人正身边仅跟着一仆人小生,桌上放有一瓷盘,盘内盛有三个雪白的米团子,个个油光莹亮,且点缀有几个红点,桃子般大小,内包肉馅。施人正一气吃下三个,又叫来一盘,连吃三盘,甚觉美味,问店家叫啥名儿。这米团子小店是母女俩经营的,做母亲的正待回答,却见锅里水沸了,便呼叫:“珍珠,珍珠……”那施人正听了,只道这米团子的名儿便叫“珍珠”,夸赞道:“好!珍珠!加一个‘圆’,叫做‘珍珠圆’就更好了。”那妇女听了,道:“你这客人定是个教书先生,珍珠圆这名儿好,就烦你给写个招牌吧。”  

恰巧隔壁不远,有一家出售纸笔墨砚的“翰墨”店。那叫珍珠的女子秀气乖巧,跑去讨来笔墨。施人正提了笔,挥毫写下了“珍珠圆”三字。母女俩本不懂书法,却夸写得好,不过将请先生署名的事儿忘了。  

施人正离店去了,李聂二人过来,瞧了那字,更认定不是一般布商。聂兵策道:“聂某闯湖广、走滇贵,所见人物不谓不多。  

尤其在那吴三桂府上,也见过许多的豪杰。随后征战几年,阵上见过不少王公将相,从没见谁人有如此非凡的气度……”“若此人不是清爪子,正可联络。说不定可号令北方,共同起事。”李岷峰道。  

聂兵策一笑,道:“少主就不怕他喧宾夺主么?”“只要能推翻鞑子,若他是贤能之人,作主亦是在理。”“少主胸怀,几人能及?”聂兵策肃然起敬,又道:“观察些日子,再作定论。”“不怕他走了?”“他跟嘉乐绸庄有一笔生意在谈,我让老板拖住他。”  

却说这几日,传言山西太原大名鼎鼎的学者傅山来了,且就住在袁神医宅。嘉定读书人一个个自发地来到袁神医宅外,翘首张望,盼能睹其尊颜,听其讲学。在州官黎新焕主持下,于城内老霄顶下的文庙讲了一场。那施人正竟也去听了。此事经城内绰号“嘉定大佛”的人密报李岷峰,众人大为不解。聂兵策摇首道:“此人又不像秘帮首领,怪!”李岷峰传令姚阿姜和官府内线,盯紧前些日认识的、来游览嘉定的满族公子纳兰德龙和州官黎新焕,看二人是否跟那北方佬接头。  

起义日子一天天来临。城外田野里开始了秋收,呈现出一片繁忙景象。  

三日后的一个夜晚,嘉定城对岸的大佛坝上,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,举行着传统的“社火”活动。“社”即土地神,“火”即火祖,这一活动来源于古人对土地与火的崇拜,本应在开春后举行。今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大佛坝上的人们自发地操办起来。  

一团篝火在空旷的草滩上燃烧,草滩南边插着一把巨大的犁头,北边支着两顶巨大的帐篷,东边放着一口煮肉大锅,西边放着一个蒸饭大甑。坝上众乡民围着篝火,敲锣打鼓,跳起了喜庆丰收的舞蹈。因多为移民,各自带来了家乡舞,舞姿多样,异彩纷呈。  

黎州官来了,众乡民欢呼起来。圈外有人踩起了高跷,圈内一姑娘跳起了《小放牛》。亦有汉子操牛尾、饰鸟羽、蒙兽皮、顶兽角,个个手舞足蹈。好一副喜庆丰收图!  

夜幕下,住在凌云寺浮玉亭的龙马帮诸豪杰,望着江对面这一幕,却默默无语。  

良久。聂兵策道:“金顶论剑,清爪子没现身,此一疑也;我起事之际,名士王士慎携了傅山前来,将嘉定士人之心尽皆掳去,此二疑也;北方佬施人正,观其言行,不知来自哪路,此三疑也;社火数十年不跳,偏于今秋大事张扬,四疑也!有此四疑,可见……”龙马帮断后的阎铁桨道:“依阎某愚见,清爪子对我早已暗中布防了。”“怕他作甚?”西坝徐娘道。“事情不会如此简单,对手厉害着呢。”使铜琶的厉老二道。“傅山出现,于我举事正如釜底抽薪……”聂兵策道。使铁板的厉老三叫道:“今夜,兄弟便去将那姓傅的书呆子杀了!”李岷峰沉默良久,道:“走,去坝上看社火!”  

大佛坝上,社火跳得正欢。李岷峰一行人到后,散到四周。

那黎州官为了表示与民同欢,也加入人群跳了起来。令李岷峰等人极为吃惊的是,北方绸商施人正也在其中!他手拉手地跟乡民们跳着舞蹈,踩着鼓点,十分欢乐。    

李岷峰的目光再往人群中扫去,又看见了前些日来游览的纳兰公子。他在一旁也扭起了腰身。李岷峰往圈外瞧去,又见青衣仙子站在一丛竹林下,脸上漾溢着笑容,观看跳舞的众生。    

聂兵策靠向李岷峰,二人眼睛紧盯着施人正。聂兵策道:“古人云:言之不足故歌之,歌之不足故手之、舞之、足之、蹈之。    

他何以如此欢乐?”    

这时,那施人正的小生窜入圈内,唱道:“扭秧歌,丑来逗,没有丑来就没有逗!”摇摇摆摆地跳起了小丑舞,似那蒙古人的摔跤一般,引得众人嘻笑。又一女子跳入圈中,李岷峰一眼认出是纳兰公子的妹妹纳兰如花。她手抓单鼓,身系腰铃,活泼强健,舞姿粗犷,那条黑亮的长辫不时甩起,跟扮小丑的小生对舞起来。此刻,受众人狂欢影响,那施人正竟也跨入圈中,成了三人舞。    

只见他举右手于额,反左手于背,盘旋作势地跳了起来……    

聂兵策观几人跳舞,眉头越皱越紧,突然,低声道:“少主,这施人正是满人!”李岷峰大吃一惊:“何以见得?”“聂某跟吴三桂打进湖南时,见过鞑子跳舞。”“那……他到底是谁?”聂兵策答:“定是康熙派出的钦差大臣!”“看来,是专冲我起义而来的。”聂兵策冷笑道:“龙马帮起事日,当拿这鞑子的头祭旗了。”李聂等人悄然离去,谋划着对策。    

在围观跳舞的人中,出现了那个来峨眉山比武的金笛神偷于广礼,他见嘉定山水宜人,暂不想回江浙,逗留下来,这日赶来坝上观看社火,也想趁机显显身手。他转着圈子,看着那跳得正欢的北方绸商,有心在他身上发一笔横财。正转悠,来到竹林边,猛抬头,见一青衣尼姑站在林下观看,那眼神落在圈内一人身上,好生羡慕。    

“阿呀,好一个漂亮的沙弥尼!”于广礼惊讶得悔恨自己没出家了。他凑上前去,讪讪问道:“敢问师傅,可是大佛寺的?”青衣仙子瞧他一眼,见他长相还算斯文,答:“不,洛都寺的。”“洛都寺?”于广礼却是不晓。    

旁有一老婆婆指着身后道:“就是那边山上,七八里路便到了。”“尼姑也跑来来看社火,奇了。”于广礼道,再往青衣仙子瞧去,这一瞧,恰值青衣仙子朝圈中一笑,于广礼便是惨了,顿时万念俱灰,唯想一事:明日便去洛都寺出家!    

青衣仙子瞥见他神情失态,迈腿往一边走去。于广礼恢复原状,暗忖明日当去洛都寺,烧一柱高香,捐一笔钱财……想到这儿,他的眼睛又落到圈中跳舞的北方佬施人正身上,打定主意,今晚动手。    

深夜。城内绸商许兆祥宅。装饰华丽的客厅内,施人正仍旧兴高采烈,并无半点倦意。看得出,他是真正地从内心欢喜。那小生道:“主人,还在想那社火么?”“若普天下的庄稼人,都像这嘉定大佛坝的人一样,跳社火庆丰收,当是太平盛世来了……”    

“主人,这不已现太平景象了么?”施人正却叹了声气,道:“各类秘帮层出不尽,让人堪虑啊……”    

这时,却有一黑影沿墙壁似壁虎一般爬入院来,正是那金笛神偷,施展着壁虎游墙功。猛地,他发现宅子四周布有众多暗哨,观身形尽是武功极高者。怪了,这北方绸商何以请来许多保镖?料是生意大得很了。    

他不敢入房,往花园爬去。来到这儿,见有一井,井旁有一高大汉子正提水冲洗。这人是施人正的保镖鄂英豪,从大佛坝回来,不愿去许家的浴桶内洗,而是来到这后花园井边提水浇淋。他将一桶桶井水浇向身上,好不惬意。然而冲洗毕,穿上衣袍,伸手往怀中摸去时,不由“喳”地叫了一声:怀中有一物不见了!    

他这一惊非同小可,不敢声张,先前脱衣时还在的。四下瞧瞧,伏地听声,觉出宅外有人急步离去,忙纵身上墙,追了出去。    

那金笛神偷身揣一个小小的匣子,越过铁牛门城墙。怕失主追来,在城墙外侧的一条缝里,摸出了自己那根金笛,别在腰间,下到河面,施展出壁虎游墙功,此番不是游墙而是游江,爬过江面,往洛都寺而去。    

他进了山门,潜入寺来,瞧见大殿内亮有微弱的灯光,暗道:“深更半夜还有灯火,那尼姑夜晚也要拜佛么?”    

殿内蒲团上正独自坐着那漂亮尼姑。金笛神偷心中大喜,步伐不由重了。那尼姑本是面对佛像坐着,转过头来,轻喝一声:“是你!何以夜闯我寺?”于广礼见四周无人,油腔滑调地道:“先前撞见小师父,心头便不能割舍。今特来上香。”    

青衣仙子冷冷地瞧着他,不语。于广礼更加胆大,近前一步,道:“在下于广礼,江浙人氏也。”“莫非是金笛神偷么?”于广礼听她道出自家名头,喜道:“想不到,这荒山小庙内,竟也有人闻得我的大名。”“洛都寺建寺数百年,远近闻名,怎地叫了‘荒山小庙’?”“沙弥尼,既知我名头,想来是有缘的了。”于广礼调笑起来。青衣仙子正色道:“你夜闯本寺,究竟为何?”    

金笛神偷道:“不为别事,只为心中装了个人儿。”“你即刻出去,不然……”  

深夜洛都寺。金笛神偷于广礼嘻皮笑脸地道:“于某夜来叩见小师父,却是有礼的。”说罢伸手入怀,掏出一个小匣子,打开取出,却是一颗核桃般大的印章,印钮竟是一条盘金龙。    

“这颗金印可是够了?”他道,两个指头捏着那条盘金龙,对身前的尼姑一晃,抬眼看去,念道:“体元主人。”谁是体元主人?于广礼哪能识得,只道是那北方绸商的私印。    

青衣仙子听罢,身子从蒲团上一跃而起,劈手夺过那印,烛光里一瞧,果是刻有“体元主人”四个篆文,且印身是用福州寿山的田黄石制成。“好精致!”她脱口赞道,追问,“这印从何而得?”于广礼被身前尼姑这手飞身夺物的本领惊住了,想不到她竟有如此武功!悚然动容,答:“不瞒小师父,乃是从城内一个北方商人的保镖身上得的。”    

青衣仙子瞪大眼睛瞧着他,两只丹凤眼闪闪放光,整个人儿一动也不动,心想:“那北方佬身上何以有如此精致的印章?”“小师父,这却是为何?”于广礼被看愣了。青衣仙子不答。    

此时,殿门跨入一人,道得一声:“大胆!”身形一晃,一拳砸来。于广礼往旁一闪,拔腿朝殿外飞奔,只道失主追来了。方逃出殿门,身侧风声响起,那人已越过自己。    

“好快的身手!”于广礼暗道,慌不择路,逃往禅房一边。“呼”的一声,那人又一拳砸过,他脱身不得,只得拔出金笛,迎战开来。对手使的却是燕山迷踪拳,不知所出,不知所终。十合上,于广礼一招使拙,被对手抓住金笛。他一按机括,笛中打出一枚喂毒透骨钉,对手左手一把接了,道:“区区小技,也敢在本爷面前使出!”    

于广礼知遇克星,当下往地上一跪,叫道:“大爷饶命!”那人却轻声问:“说,你可识得那印?”“大爷,小人的确不知,谁是体元主人……”话音未落,对手双手一动,右手抓住他的天灵盖,左手在他颈背上一拍,将那枚透骨钉硬生生地拍入他的后颈。于广礼没哼一声,倒下地去,没气了。    

这人正是纳兰德龙,他方从青衣仙子手中接过那印,一道黑影倏忽而至。“老兄可寻这物?”纳兰德龙将手中那颗印玺递过。    

“正是!谢纳兰弟。”鄂英豪接了印玺,又问:“寺内可有他人撞见?”“当是无了。”纳兰德龙道。鄂英豪转身飞也似地去了。    

方才这一幕,却未能躲过禅房门窗后龙马帮探子姚阿姜的眼睛和耳朵。谁是体元主人?她想……    

第二日,秋日西斜。    

凌云山就日峰松林内,龙马帮众人陆续到来,这是事先约定的秘会。除众头领之外,还多了两位令人惊喜的人:一个是从湖南石门赶来的野拂大师李过,一位是独从青城山寻来的红娘子。    

哑道给众人沏上茶水。“这铁桨大叔怎么还不回来?”刀红英问。李岷峰道:“总是遇麻烦了。不过,凭他的机警和慎密,当无大碍。”他上午被派往洛都寺,跟姚阿姜接头去了。    

正说着,阎铁桨走来。只见他步履匆匆,大汗淋漓,神色极其严峻。见过众人,压低声音将昨夜发生的事儿讲了。话音刚落,    

聂兵策问:“那是何印?”“听姚阿姜讲,那印刻有四字——体元主人。”    

“啊——”聂兵策惊叫一声,一下子从椅上蹦了起来!待落下时,众人看他,却是面色惊惶,一副丧魂落魂相。“谁是体元主人?”李岷峰小心冀冀地问,怕将他再次惊起。因武功高的人受惊,内气乱窜,必定蹦起。果然,聂兵策一听这几字,再次被惊起,又蹦得三尺高,落下时,仍然魂兮未归。徐娘道:“啥人儿将军师吓成这个样子?那体元主人到底是谁啦?”话音一出,聂兵策果是蹦起,落坐时,方喘着粗气,断断续续地道:“他……他……他……是鞑子皇帝!”    

这下,徐娘跳了起来,双手捂耳,惊叫一声:“我的妈!”瞪眼张嘴,六神无主。聂兵策有气无力地道:“鞑子皇帝名爱新觉罗·玄烨,自号体元主人。”徐娘再看众人,个个无语。她愣愣地道:“如……如此……说来,那北方佬就是皇帝了?”    

此等场合,李岷峰身上却表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平静,道:“你不是送了他一个瓷瓶么。”朱峨雪今晚也在,或许是每日里黄卷青灯修炼的,惊讶很快过去,开口道:“他那名儿听来便不对,施人正……不是讲他要施仁政么?”    

过得许久,聂兵策道:“聂某现在方才明了!难怪他让王士慎携了傅山来,将嘉定士人之心掳去;他跟葛存生等人谈生意,将商人之心掳去;前往大佛坝跳社火,将农夫之心掳去;在东大街吃珍珠圆,在西坝徐娘店吃豆腐……”说到这儿,他转头瞧着徐娘,苦笑道,“聂某对他亦是五体投地了!可是——”他语气急转,“不要忘了,他是鞑子皇帝!他所做的一切,全是笼络人心,稳定他的鞑子江山!这人具有历代皇帝中罕见的雄才大略,或者说老奸巨滑!少主,现下我龙马帮当如何行事?”    

“不可打草惊蛇,泄露半点风声!”李岷峰道,“起义日子当提前,当务之急是谋划刺杀这鞑子皇帝!”“好孙子!”李过道,“这才是我李闯王家的后代!”红娘子瞧着他,也默默点头。    

聂兵策两眼放射出一股杀气,咬牙切齿道:“想不到,原本要打到北京去将他拉下龙椅,这鞑子却自家送上门来了!”随后,他如此这般一说,李岷峰也不时插话,众人听得摩拳擦掌,当下拟定了行刺方案。 

夕阳坠向峨眉山巅。岷江上面,半江瑟瑟半江红。

聂兵策乘厉老二的船过江,潜入嘉定城,来到龙马帮据点、绸商葛存生宅。他如此这般说了。葛存生连忙出门,找到嘉定秀才杨清玄,说自己对傅山万分佩服,只因前些日商务繁忙,未能聆听高论,今特请杨清玄出面,再邀傅老先生明日于凌云寺东坡楼讲学,一应费用均由葛某承担。    

杨清玄听了自然高兴,道:“别看这傅山老先生不给皇上面子,我等平民邀他讲学,却还是应允的。”他让葛存生在家等候,自己往袁神医宅赶去。约莫一顿饭功夫,杨清玄回来,告是傅青主欣然应允。“那王士慎要去吗?”葛存生问。“这个自然。”杨清玄道,“多半黎州官也是要去的。”    

葛存生回到府上,对聂兵策一讲。聂兵策心中一阵狂喜,那康熙定会得知,且多半会去的。他连夜出门,往凌云寺赶去。在他身后,却有一人偷偷跟踪。跟踪者身手灵捷,轻功不亚朱峨雪,正是纳兰如花。    

纳兰如花跟过岷江,上了凌云山。见聂兵策往就日峰行去,远远跟随,且不住地告诫:“兄长已责过自己莽撞了,千万不得造次,打草惊蛇。”    

就日峰松林中,仍坐着一干人等,正盼着他的消息。聂兵策道:“傅青主已答应讲学,按原计谋行事!”    

深夜,凌云寺灵宝塔上,李岷峰盘坐于最高层,眺望对岸灯火闪烁的嘉定城,心潮起伏。他的目光搜寻到了康熙落脚的许兆祥府所在地,啊,鞑子皇帝……玄烨……体元主人,明日,愿天助我,一举行刺成功!到那时再举义旗,天下莫不响应。群雄并起,北京城里纵是连夜立一个新皇帝也来不及了。天下汉人得知康熙被刺,该是何等的高兴,何等的振奋,何等的大快人心啊!    

这时,守在塔底口的哑道上楼,领朱峨雪来了。朱峨雪坐下,哑道要下楼,李岷峰问:“哑道兄,日月堂知悉此事否?”哑道摇头。朱峨雪道:“我哥哥现在山上养伤,已快痊愈。他每日做的事便是读兵书,派人前往成都,探听守备状况。”“待我举事后,再通告他。”李岷峰道。哑道下楼去了。    

“少主!”朱峨雪轻呼一声,挨他坐下。“师妹,这样的事,真难为你了。”李岷峰道。她三日前被派往峨眉山,向洪昆玉讲了起义之事,且让他领日月堂兄弟攻打成都。“携手抗清,正是本姑娘该做的。”朱峨雪道。李岷峰笑道:“若日后打下天下,又该咋办?”朱峨雪知他问的是龙马帮和日月堂谁坐江山,这是她不愿想的,不答。“告诉我。”李岷峰瞧着她,眼神十分严肃。    

“那……”朱峨雪抬起头,望着李岷峰道:“我愿……你得天下。”“为什么?”李岷峰紧紧追问。“那样,百姓方能得到一个仁慈的皇上。”她刚说完,李岷峰一把将她搂入怀中,深情地说道:“知我者,师妹也!”朱峨雪仰起脸,凑上嘴,二人长长地亲吻……    

“哎,”朱峨雪仰面躺在李岷峰怀中,道:“若那人不是鞑子皇帝,我还挺佩服他呢……”李岷峰默默点头,道:“实话告诉你,我也是……他博学、豁达、仁厚……尤其在社火场上,不失为一个与民同欢的皇上……”“可是……他是鞑子。”    

纳兰如花躲在就日峰一株老松树上,呆了许久,方滑下树,往山下走去。来到江边一座名叫龟城山的脚下,乍见一黑影迎面而来。    

“哪里走?”她忘了不得打草惊蛇,现身上前,跟那人交上手来。那人身手矫健,躲闪在行,然刀上功夫却在她之下。不出十合,便被她生擒,掳入了旁边一个岩洞中。“说,你是谁?”纳兰如花问。那人不开口,她刀架其颈,斜刺里一拉。那人道:“杀了我吧。”纳兰如花将他着实捆了,口中塞上布条,自家往洛都寺去了。    

不久,她带了纳兰德龙来。纳兰德龙似老鹰捉小鸡一般,使出大内高手的手段,不住地点那人的周身要穴。那人却果是条汉子,宁死不屈。纳兰公子从他身上搜出一个腊丸和一个小瓷瓶。纳兰如花点燃火折,腊丸内却是日月堂少堂主洪昆玉的亲笔信。信中让哑道在起事拿下嘉定府后,寻机除掉李岷峰。那小瓷瓶内盛有见血封喉的剧毒药水。    

纳兰德龙施出白山黑水的独门手法,出手在那人当胸的膻中穴上狠狠一点,那汉子双目一闭,顿时殒命,将个纳兰如花也瞧得惨不忍睹。“得将他抛入江中。”他道。此时,再不是那个风流儒雅的书生了。    

嘉定城内绸商许兆祥府上,这封腊丸书落到康熙手中。“洪昆玉……李岷峰……”康熙喃喃道。    

那贴身小生名苏东青,说道:“主人,明日不是要去凌云寺听傅先生讲学么?怕是凶多吉少……”凡微服出巡,康熙不许他叫    

“皇上”,就连许兆祥,亦不知府上住的是康熙皇帝,只知是省巡抚钟孟海介绍的北方豪商,几日下来,又疑是微服暗访的钦差大臣。    

天下反清秘帮层出不穷,且最是蛊惑人心,这事让康熙视为心腹大患。此番嘉定之行,便是深入闹腾得最厉害的西蜀,直冲李岷峰龙马帮、洪昆玉日月堂而来。    

“去!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康熙道。“皇……”鄂英豪刚叫出一个字,忙改口道:“主人,那李岷峰乃当今天下武林盟主,下人甚为担心……”“怕斗不过他了?”康熙问,“施某人正愁他不露面呢。”“主人不知……”鄂英豪吞吞吐吐地讲出了印玺失窃之事。康熙一听,勃然大怒,“叭”的扇了他一个耳光。

嘉定城内绸商许兆祥府上,康熙得知印玺失窃之事,怒扇了大内总管鄂英豪一个耳光。

“奴才罪该万死!”鄂英豪伏地请罪。“主人,若是泄漏,明日……”苏东青道。鄂英豪道:“那贼子出城后,便往洛都寺去了。奴才一直追踪着的……”一旁的纳兰德龙道:“主人,那贼子一入寺,便被在下盯上,其间并无外人得知。”“何以他要去洛都寺?”康熙追问。“这……这……”纳兰公子红了脸,支支吾吾。    

康熙察出其中必有隐情,喝得一声:“老实道来!”纳兰德龙忙伏下地去,将隐于洛都寺扮作尼姑的青衣仙子事儿讲了。康熙听罢,身躯往椅背上靠,道:“好呀,一个失却了印玺不报,一个恋上了江湖女贼,惜乎,身边的奴才都如此,何况那些远离朕的封疆大吏呢?治天下,难呀!”那二人跪着不起,叩首道:“奴才罪该万死!”    

康熙转而一笑,道:“起来,这亦是人之常情嘛。如花!”他喊了一声。“如花在!”纳兰如花应道。“你可见过那青衣仙子?”“见过。”“当真能将你哥迷住了?”“非但我哥,连如花也被迷住了。”“岂有此理!”康熙嗔道。如花却是摸透了皇上脾气的,非但不怕,反而一笑,道:“主人,那青衣仙子却是极有见地的。”纳兰德龙抢着回答:“是的。龙马帮拉她入伙,让她一同举事,被她回绝了。”他将从青衣仙子那儿听来事讲出。    

“这么说,青衣仙子不成叛逆了?龙马帮容得了她么?”“众人不容。唯一人能容。”纳兰德龙道。“谁?”“帮主李岷峰。”“李岷峰!”康熙眼前又浮现出了老霄顶上那个光头青年和尚,拿起桌上的那腊丸书,自言:“盗亦有道,那,治盗得更该有道了。”    

“主人高见。”兵部员外郎司殿明跟另几个侍卫齐声道。“施某明日当亲往凌云寺,听那傅老先生讲学。”司殿明和纳兰公子同声道:“主人尽可安心前往!”    

第二日上午,嘉定城中闲杂人等见那北方阔佬施人正从许府出门,往福泉门码头去了,上得一只游船,划过对岸,踏上了通往凌云寺的石阶梯。    

江边有一垂钓老翁指其身影道:“那北方佬,当真是个儒商。”另一人扯起一条鱼儿,道:“这傅青主来嘉定讲学,当是嘉定士子们的福份了。”又一人抛下钓饵,道:“那傅青主架子也够大的,皇上让人抬了他去京城封官,还抬不去呢!”一看钓鱼的人道:“想那明朝的万历皇帝,纵是朝中大臣,二十多年也见不着他一面呢!”“明朝该亡,该亡!”又有人道。“我辈劫后余生,遇上这清明世道,亦不枉活了。”    

这几人身后立着那兵部员外郎司殿明,将这些话听了,心中暗喜。今晚,他得跟康熙禀告这些话儿,他深知皇上最喜听民间的话,最烦官员奉承。他为了确保皇上安全,连夜密调罗城驻军二百,已于拂晓前到达乌尤山下,隐于麻浩岩墓中。    

司殿明瞧出江边与往常无异,叫了一只船,也往对岸划去。对岸排着数顶轿子,等候抬人上山。    

岷江上,厉老二、厉老三照旧划了船儿,在江上打鱼。阎铁桨驾着一条乌篷船,专渡往来行人。几人的眼睛紧紧地盯住城门,观察有无动静。城门洞里,仍是两个兵卒守门,一个举起双手,打了个呵欠,显见守得疲乏了。若出事,必会见到大批清兵涌出城来,他三人奉命守住江面,阻截清兵过河。    

凌云山上,已有朱峨雪潜入就日峰,告知北方佬入寺了。    

林中一片空地上,正中立有一紫檀木桩,上插着李岷峰的龙泉剑,燃着几支香烛,青烟缭缭。四周地上盘坐着李岷峰、聂兵策、哑道、刀锋挺、刀红英、野拂、红娘子。    

按预定计谋,由东坡楼上听讲的葛存生鼓掌为号,李岷峰跃上楼去行刺。楼外,自有聂兵策、刀锋挺兄妹接应,若是康熙侍卫人多,更有野拂与红娘子对付。聂兵策再次叮嘱:“行刺之事,以少主武功已是足矣!匡复汉室,全在一剑!”随后,他又对朱峨雪道:“朱姑娘,当速去城中,让徐娘通告那嘉定大佛,一待凌云寺响起鞭炮,立即攻打嘉定府!”“遵命。”朱峨雪应声喏而去。    

东坡楼位于凌云寺内栖鸾峰巅,坐东北向西南,为歇山式两重楼房,楼外无走廊,得经两旁边门而上。楼前有洗墨池,相传是苏东坡洗砚之处。池上有石拱桥,过桥而行,是一片长满花草翠竹的庭院。庭院那头,则是清音亭,相传是苏东坡手书。    

傅青主跟王士慎一行过河,便被几顶轿子抬上山来。轿子抬到楼外庭院内,王士慎出轿,乍见另一轿上下来了康熙,心中一惊,倒也没被他人察觉,忙往四周看去,显见是在观察是否安全。    

康熙出轿,四周环视,道:“远眺三江,近听梵音,幽静雅致,果是读书佳处!”嘉定秀才杨清玄早到了,见这商人也来了,心生赞许,手指清音亭道:“施先生,南宋时的邵博曾来此地,写下著名的《清音亭记》,记曰:‘天下山水之观在蜀,蜀之胜曰嘉州,嘉之胜曰凌云寺,寺南清音亭其最胜也。’”康熙听罢,大来兴致,走往清音亭。身后跟着那侍卫和小生。   

凌云寺清音亭内,早坐有一人,正是纳兰公子,似是闲游,实为警戒。康熙放眼望去,叹道:“这些日商务繁忙,竟将如此胜景忘了,今日终得补上。”亭下方斜对着大佛头顶,可见到一个个发髻,康熙道:“听完讲学,当去拜拜这唐代大佛。”    

这时,陆续聚来嘉定学子。黎州官早已来了,且派了四名公人把住底楼两侧的木门,不让闲杂人等入内。康熙返身前往东坡楼。    

众人上楼,坐定。寺内老方丈也来了,身后跟有两个和尚,自言儒释本为一家,也要听听,其实是要表达对傅青主的尊敬。李岷峰见机行事,混于其中,双手空空进了东坡楼。    

傅青主端坐前台,面对众人开讲了。今日讲的却是《论语·学而第一》:“道千乘之国,敬事而信,节用而爱人,使民以时……”    

李岷峰环视四周,施人正坐在中间,傍坐着许兆祥、葛存生,身前则是那小生,身后是保镖。纳兰公子也来了,坐在最后正朝自己看来。四目相对,似心照不宣,李岷峰见他右手按在腰间,揣度必是按在软钢剑柄上。“三人……”李岷峰暗自盘算,再朝保镖鄂英豪瞧去,料其是当今大内第一高手,从那高隆的太阳穴以及坐姿上亦可断出武功非凡。李岷峰算计着,寻找着行刺时机。傅青主摇头晃脑地讲道:“上不敬则下慢,不信则下疑,下慢而疑,事不立矣。敬事而信,以身先之也……”    

却说朱峨雪乘厉老三的小船过了岷江,进入福泉门,径奔“西坝徐娘”店。来到店外,小二说先前嘉定大佛请两掌柜去他府上了。    

朱峨雪心想这却省去了一事,正好当三人面告攻打嘉定府事。打听清楚嘉定大佛府址,她往九龙巷走去。来到府外,却见宅门紧闭。她心机聪敏,嗅出气味不对,绕道去了后门。后门亦是紧闭,她叩得几下,门上露出一扇小窗。她自报要见盛公,片刻过去,盛定嘉亲自开门,迎朱峨雪入内。    

义名满江湖的“嘉定大佛”盛定嘉将朱峨雪领入一厢房内,道:“来得正好,徐娘跟祝二哥正在敝宅议事。”朱峨雪竖耳听着,盛定嘉伸手指道:“就在这房里间。”朱峨雪顺其手臂看去,冷不防右臂一麻,惊愕之际,肩头又着了一指,顿时不能动弹。    

“你……”朱峨雪惊问。“哈哈哈……”惯常满脸堆笑的盛定嘉露出一脸杀气,“你等贼子妄想作乱,料不到吧?”事起突然,朱峨雪心念急转,没想到这人却是个大奸,连军师聂兵策都骗过了!问:“你把徐娘和祝二哥怎样了?”“嘿嘿,我能将他夫妻怎样?只要徐娘顺从盛某,还不将她的谋反罪洗脱么?”“无耻!你就不怕李岷峰?”“李岷峰?他小子嫩了点!”盛定嘉奸笑一声,“想不到,盛某今日艳福不浅呀!方诓得徐娘入瓮,瑶池玉女儿却又自家入笼了。”    

朱峨雪怒极,欲拔剑,却动弹不得,只有将两眼怒瞪着这个伪善的“嘉定大佛”。“还没开过苞罢?”盛定嘉嘿嘿淫笑,靠近一步。“你……”朱峨雪怒瞪双眼。“让李岷峰那小子喝二道汤罢。”嘉定大佛淫笑着,动手欲解朱峨雪的裙带。    

朱峨雪心知纵是自己没被点穴,亦非这大奸对手,暗嘱自己沉着应对。她双眼眨巴几下,讨好一笑,道:“嗯……不要着急嘛……”盛定嘉一愣,转而笑道:“嘿,这个玉女儿,却是解风情的。”勾下腰,便欲抱她。朱峨雪却道:“你怎地不早不迟,在今日将徐娘捉了呢?”“哼,好一个瑶池玉女儿,自家不保,还关心他人。”盛定嘉道,“说与你听了,也是无妨。盛某早将你那龙马帮起义的事儿告之黎州官了!”    

“啊!”朱峨雪惊呼出声。“吓住了吧?”盛定嘉问,不无得意。“那他让你今日动手的么?”盛定嘉嘿嘿一笑,道:“是了。”“呸!”朱峨雪怒唾他一口,“这个叛贼!少主知道,定将你碎尸段!”“迟了!”盛定嘉道,“他那红颜知己已是盛某的人儿了!再对你说一事吧,你那罗城高僧,便是前州官范铸九伙同盛某杀的呢!”    
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”朱峨雪更惊。“范铸九同党是也!死在盛某手中的袍哥贼子不下百人!”嘉定大佛面露凶光,猛地抓住朱峨雪双肩,将一张大嘴凑了上来。朱峨雪却朝他妩媚一笑,道:“轻一点嘛。”    

盛定嘉咧嘴一笑,凑上嘴便要亲她。朱峨雪将嘴巴微微往下一低,似是害羞,正对其颈脖,“噗”的一声,吐出一枚峨眉钢针!这可是十足的“白蛇吐信”,那钢针劲道极大,“嗖”地扎入盛定嘉喉骨,竟从其颈后穿出!只见这“嘉定大佛”嘴巴一张,两眼一鼓,往地上倒去。    

朱峨雪方喘一口粗气,头一偏,几乎不能站立。正在这时,进来一人,手拿一把剪刀,却是丛灵菱!“朱姐,我来救你!”她道。“不用了,赶快将徐娘找来,只说是盛定嘉让她来的。”朱峨雪道。原来丛灵菱早已落入其魔掌,因盛定嘉势大,不敢声张。先前瞧见朱峨雪被点穴,已暗中寻思解救。    

她返身出去,将徐娘和祝二哥领来。丛灵菱剪断二人身上的绳索,朱峨雪叫:“徐娘,救我!”徐娘见状,惊讶不已。祝二哥施展独特的终南山解穴术,替她解开穴道,问:“咋回事?”朱峨雪简述几句,道:“刺杀鞑子皇帝一事,已是泄漏!快,快去告知少主!”

凌云寺东坡楼外临崖回廊上,坐着聂兵策,他沉静地观察着四周动静。突然,看见朱峨雪向栖鸾峰直奔而来,心中一紧:出事了!    

他忙起身迎下。朱峨雪见了他,喘着粗气,低声道:“坏……坏事了!嘉定大佛是奸细!”如此大变,聂兵策脑内“轰”的一声。片刻过去,他镇静下来,沉声道:“你且慢慢讲来。”朱峨雪将去盛定嘉府的事儿讲了。聂兵策道:“嘉定大佛并不知我已识破施人正即是鞑子皇上了呀。”“可能是预先防范。”朱峨雪道。“徐娘现下何在?”“她和祝二哥已将盛府控住了。”    

“立即行刺!”聂兵策道,毅然转身,迈着坚定的步伐,走向东坡楼。    

“子曰:‘务民之义,敬鬼神而远之,可谓知也。’即将心事专一地放在使百姓走向‘义’上……”傅青主仍摇头晃脑地讲着。    

李岷峰朝身旁的雕花窗外瞧去,哑道疾步而来,手一扬,那柄龙泉剑带着呼啸和寒光直飞而上,“砰”地划破窗格,飞了进来。这本是事先所约,李岷峰一把抓住,纵身朝相隔数排的康熙跃去。“有刺客!”大内总管鄂英豪大叫一声,一跃而起,身躯一转,挡在康熙身前,手中已多出一把满族腰刀。    

李岷峰越过数人头顶,人未至,剑先到。剑刀一碰,“当”的一声,将惊呆的众儒生震醒。众人哗然,纷纷起身,往两侧楼梯口跑去。那楼道甚窄,跌跌撞撞地下来,出处却被刀红英兄妹把住。二人见是书生,放了出去。这帮读书人做梦也想不到,怎地讲室内会有人行刺!一个个跑出来,却围在楼外并不走开,而是朝楼上瞧去,指指点点的想要知道个究竟。    

只见楼下嗖嗖地跃起两人,直奔二楼窗格,咔咔几声,破窗而入。这二人却是野拂和红娘子。“呀!”嘉定秀才杨清玄惊呼:“飞檐走壁!何方高人,今可亲眼见了!”这时,东坡楼外另一侧亦有几人腾身而上,穿窗而入,高喝:“休得伤了我主!”“我主?”杨清玄道,“谁是‘我主’?”此刻,楼上传出一声高呼:“皇上!”“啊!”东坡楼外的众书生个个呆若木鸡!    

讲室内,李岷峰跟鄂英豪战得正酣。那小生苏东青牢牢护定康熙,身手竟也不凡,嗖嗖嗖不住地打出暗器,一颗颗透骨钉、如意珠、飞蝗石直击李岷峰。李岷峰右剑斗鄂英豪,左手拍暗器,一时打成平手。    

嘉定秀才杨清玄早已跑上楼来,听得青衣仙子一席话,高喝:“正是此理!”他身旁跟来一书生,见了李岷峰,喊道:“在下崔占元,谢过李少主救叶竹君之恩!在下去京城,蒙皇上开恩,特回来跟叶姑娘成亲。”叶竹君本青神竹编女,县老爷欲将其献给省上的钟巡抚,强行用轿子将她抬入府中,其未婚夫崔占元赶往京城告状,期间,叶竹君被李岷峰领龙马帮众好汉救出。

乌尤寺结茅的九峰丈人跟李岷峰有一面之交,呆在室内未走,此时开口道:“老夫今方得知你乃龙马帮少主也!少主可知蜀乱乎?想那甲申之变,张献忠屠蜀,将一个天府之国杀得千里无人烟。那贼子非但屠城,还要屠野!乃自编童谣唱道:‘流流贼,贼流流,上界差他斩人头。若有一人斩不尽,行瘟使者在后头。’老夫躲于这九峰山林中,几成野人也!百姓哪有活命的日子。你可得三思呀!”

康熙瞧着李岷峰,道:“李少主,你可听清了?得民心者得天下,何在夷汉!”

李岷峰一时语塞,聂兵策在一旁帮腔道:“鞑子者,人人得而除之!”

康熙却不正眼瞧他,仰天一阵长笑,道:“昔唐太宗有言:‘天子者,有道则人推而为主,无道则人弃而不用,诚可畏也。’朕自思登基以来,不敢有丝毫懈怠,曾言‘永不加赋’,天下已呈太平之象,岂是无道之君?”李岷峰说不出话,突吼一声:“汉人江山,岂有鞑子得之之理!”

“李岷峰!”康熙亦怒喝一声,“你行刺于朕,无非朕出身满族。可是,你自家却是一个羌人!纵是坐镇紫禁城,亦不还是一个夷蛮皇帝么?”“啊!”那刀红英、刀锋挺及众多书生均是吃惊。“朕还要告知你,朕的母亲却是汉人!”

这下,轮到李岷峰大惊失色了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说不出话来。

康熙身边的翰林院侍讲、名满天下的“渔洋山人”王士禛道:“李岷峰,当今皇上乃千载难遇的圣君,孝康章皇太后确是我汉族佟氏啊!”李岷峰呆若木鸡,聂兵策亦呆若木鸡,众龙马帮英雄均呆若木鸡。

“吾皇万岁!”东坡楼下,众士子却是听见了的,也是康熙有意要他们听见的,高呼起来,且拥上楼来。那杨清玄竟走到康熙身前,道:“李岷峰,要刺皇上,得先刺了我!”

兵部员外郎司殿明朝外一瞧,道:“放下武器,你等已被包围了!”

聂兵策向楼外看去,却见东坡楼下奔跑着无数清兵。“这兵是从哪儿来的?”他暗想。司殿明见状,冷笑一声,道:“我早已伏下两千兵马,就在那麻浩墓里。”

“李岷峰,还不放下剑么?”康熙道。李岷峰咬了咬牙,手中那龙泉剑紧紧握着,汗珠一颗颗从额上滴下,砸在楼板上“叭哒、叭哒”直响。康熙又道:“纵是你行刺朕得逞,可洪昆玉会服你么?日后,你不是还得跟他争天下?如此一来,岂不生灵涂炭?”

青衣仙子道:“谁愿见那样的局势?为了你称王的一己私利,置天下百姓于水火?”

李岷峰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了,持剑的手已开始颤抖。

“朕身上有一封截获的书信,可为佐证。”康熙道,从怀中取出一个腊丸,抛给李岷峰。

李岷峰接过,打开一看,脸色霎地变了。“是朱家得天下,还是李家得天下呢?”康熙问。李岷峰口中粗气直喘,手愈发抖得厉害。“还不放下剑么?”康熙厉喝。

聂兵策喝道:“少主,匡复汉人江山,在此一举!”楼梯上,已响起了清兵脚步声。

“李岷峰,朕再说一声:放下你的剑!”康熙道。李岷峰终于开口了:“你……你对天下百姓有……何等样的承诺?”

“大胆!”翰林侍讲王士慎道,“一个乱贼,竟敢要皇上许诺!”

康熙知李岷峰要自己一言,换取手中那一剑,并不恼怒,哈哈一笑道:“朕还是那句话:永不加赋!”

“那,我李岷峰信了!”李岷峰的手渐渐垂下,“当啷”一声,龙泉剑掉到了楼板上,格外响亮。

一旁的聂兵策勃然大怒,骂得一声:“竖子,不足与谋!”转过身,眼泪长流,提剑往楼梯口走去。一清兵举枪欲挡,被长剑一挥,劈为两截。

康熙指指地上的剑,纳兰如花拾起呈上。康熙拿了剑,上前一步,对李岷峰道:“李壮士,这剑朕今还与你,更名‘除暴安良剑’!”

“吾皇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那帮书生、侍卫及少许上楼的兵卒齐声高呼。

李岷峰上前接剑。“还不跪下谢圣恩!”兵部员外郎司殿明道。李岷峰没有跪,只是抬起双手接了,转过身,一步步往楼梯口走去……

“玄烨小儿,让老夫好找!”野拂闯入窗来,大呼一声,抡一柄铁禅杖砸了过来。有两人挺剑截住,却是从没露过面的头等内侍海青和乾清门头等侍卫伍哥。    

红娘子瞅准空档,“嗖”地打出一只袖箭,听声音便知劲道不凡,直飞康熙。眼看袖箭飞至他身前,一人出手一把抓了,反扔过来。这人正是纳兰德龙。红娘子不料他竟能接下自己的袖箭,拔剑飞刺过去。纳兰德龙右手在腰间一按,弹出一柄软钢剑,跟她对战起来。    

小生苏东青护卫康熙退到室内一角,护住腹背。兵部员外郎司殿明剑护康熙,道:“圣上勿惊!”康熙眉头紧皱,临危不惧,问:“何以泄露行踪?”“臣也不晓。现下犍为的二百铁骑正赶上山来!”    

楼下的聂兵策听上面刀剑声声,知李岷峰被缠住,一跃而起,破窗而入,见了屋角的康熙,飞刺过去。苏东青拔出腰刀,拦住撕杀。红娘子奋起神威,将纳兰德龙杀得连连退步,已至康熙身前。红娘子红了双目,叫道:“鞑子皇帝,哪里逃!”挺剑杀去。    

此时,窗外又有二人跃入,却是纳兰如花和青衣仙子。李岷峰边战边道:“青衣仙子,来得正好!他是鞑子皇帝!”青衣仙子道:“本姑娘早已知晓!”手中剑却不刺向康熙,而是转身拦截红娘子!李岷峰与聂兵策大惊!    

对手个个非凡。鄂英豪将李岷峰死死缠住,纳兰如花加入,一时李岷峰跟二人打成平手。“鞑子皇帝,还我河山!”又一人高呼而上,正是朱峨雪。李岷峰心中一喜,“师妹助我!”双剑合璧,顿将鄂英豪和纳兰如花杀得连连后退。    

眼见局势危急,站在屋角的康熙一把拨开身前的翰林院侍讲王士禛和州官黎新焕,上前一步,道:“住手!”他这一声喝,威势赫赫,将众人喝住。    

只听他开口道:“龙马帮少主李岷峰,朕今且问你,何以要行刺于朕?”李岷峰架住鄂英豪的腰刀,道:“驱除鞑虏,还我河山!”“哈哈哈……”康熙竟爆发出一阵长笑,道:“你在湖南岳阳楼上,可曾书范仲淹公的名句?”李岷峰瞪眼瞧着他,道:“书了怎样?”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!”康熙道。“正是!”李岷峰道,手一抖,又向鄂英豪劈去一剑,被鄂英豪闪过,手腕一翻,将那柄满族腰压于剑上。    

“朕继位以来,心忧天下百姓苦乐,宵衣旰食,励精图治,以求国泰民安。你今行刺于朕,实为乱臣贼子!”康熙喝道,一脸正气!“推翻鞑子,正是仁人义士,岂是乱贼?”李岷峰道。    

那青衣仙子跨上一步,竟抬起左手,指着李岷峰道:“李少主,你可知悉?本姑娘先祖死于张献忠流贼之手,父母又死于吴三桂叛贼之手。你今欲起事,与吴三桂何异?天下百姓盼望安定,岂不是逆人心而动?”(按:吴三桂起兵后,一部攻入四川,川人又遭荼毒。)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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