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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峨佳丽

作者:聂浩源     来源:乐山日报     发布时间:2017年12月25日    点击数:

次日清晨,李岷峰身不由己,下到溪边,料雪儿会来遛虎。    

日头升上青峰,却仍不见她的影儿,莫非不来了么?他心中不由焦躁,想往石林那儿去瞧瞧,又觉不妥。左思右想,突地暗道:“一个朱峨雪都不能化解为无形,还能从鞑子手中夺取江山么?”他自嘲一声,迈步往独秀峰攀去。    

攀至半腰,乍觉身后有人,回身一望,并无踪影。他想或许自己多疑了。来到罗汉松后,挪开石板,钻入洞去,反手又挪回石板封上。    

回到石室,却无心研习地图。他走到窗前,伸手拨开窗外青草,向山下望去。大渡河蜿蜒,田畴金黄,油菜花开得甚艳。正观望时,乍听通往石室的地洞里传来脚步声,竖耳细听,来人并非陆长青!“谁!”他这一惊非同小可,大喝一声,拔剑在手,目视洞口。    

“噫!李师兄,你真的在这儿?”进石室来的却是先前盼望的朱峨雪!李岷峰说不出是喜是惧,心底急急盘算,她这一进洞来,日后还能隐藏么?一旦泄露出去,必定惹来杀身之祸!    

“你……你是咋来的?”李岷峰问。朱峨雪抿起嘴儿一笑,道:“我跟到这青峰上,见了一个洞,就钻进来了。”“你偷跟着我?”朱峨雪红了脸,分辩道:“没有。我带虎儿还没下到溪边,就见你像猴子一样的攀树上山,觉得好奇,师父可没教过我这一招,便……便跟来了。”说到这儿,她声音愈发小了,低头看着脚下。    

李岷峰不知说啥。朱峨雪朝石壁四周看了看,呀了一声,道:“这儿竟有幅地图!”一见下边那字,写的是大明山川形胜图。“李师兄,这是……”她很惊讶。“你赶快离开这儿!就当什么也没看见,什么都不知晓!”李岷峰道。朱峨雪听了,脸上更生疑惑,双目紧盯李岷峰,道:“我原本因你是同门师兄,才跟你上山,入得这洞。既如此,本姑娘只得告辞了!”说罢,双手抱拳一拱,十分委屈地转身离去。    

这时,石室门洞内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,是陆长青进来了。    

“谁!”他见室中竟有一少女,面色铁青,厉声喝问。朱峨雪被吓了一跳,乍见一山里樵夫目露凶光,盯着自己,当下手按佩剑,反问道:“你是谁?”李岷峰忙道:“师妹,他是我前辈……”    

陆长青不理朱峨雪,只顾对李岷峰道:“她是你领进来的?”不待李岷峰开口,朱峨雪道:“我是自己进来的。”陆长青面色一凛:“姑娘,我且问你,何以得进?”“我在林中玩耍,远远瞧见李师兄钻入这洞,便跟了进来。”    

“你就直接进洞了?”陆长青紧接着问。“嗯。”朱峨雪点头,“洞门是开着的,我就进来了。”“姑娘,你何以要跟踪他?”陆长青面色愈加难看,冷冷发问。朱峨雪无言以对,道:“既然你和李师兄都不欢迎,我只好就此告辞了!”说罢,迈腿往洞口走去。    

“且慢!”陆长青喝得一声,伸手往她肩头抓去。朱峨雪身轻似燕,往旁一闪,绰剑在手。“陆前辈!”李岷峰脱口喊道,“让她出去吧!”陆长青哪里肯听,双手连连出击,一招招抓向朱峨雪。朱峨雪运剑如风,隔开来爪,二人竟在石室中打斗开来。    

五六合上,朱峨雪一招“灵蛇出洞”,直刺陆长青中门。陆长青冷笑一声,右手不避不让,一把抓住来剑,左手张开五指,似五根鹰爪般直抓过去。“ 陆 先生!”李岷峰惊呼。他原想陆长青是试朱峨雪功夫的,这下却见那鹰爪直伸向她那桃花般娇艳的脸蛋。    

朱峨雪赶忙丢剑,身子如云燕般跃出圈子,落在李岷峰身后,满面通红,愤愤地道:“前辈,我无意间撞入这石室,也罪不致死呀!”“本不当死。可是,你进了这石室,就莫怪老夫无情!”说罢,陆长青将手中剑往地上一扔,再次扑上。    

李岷峰见口说无用,“唰”地拔出佩剑,“嗤”的一声,拦在陆长青身前。陆长青面色大变:“少……你……你……?”“前辈,放她走吧!”李岷峰开口求情。陆长青长叹一声,往地上一坐,再无言语。    

朱峨雪拾起剑支,绕向石室门洞,钻了进去。李岷峰紧随其后,去洞口挪开石门,放她出去,随后返回石室。    

“少主,老臣在此山经营数十年。想不到,从今日起,这石室再不能隐了!”说罢,起身走往壁上的《明朝山川形胜图》,突地举起双手,挥拳欲砸。“不可!”李岷峰喝道。陆长青老泪纵横,两臂无力地垂下。    

“她来说了些啥?”陆长青坐得片刻,问。“她不过一天真无邪的少女,进来看看稀奇而已。”“少主,若事情真如你所言,老臣倒放心了。你不是说你入洞后关上石门了么?她何以能进来?适才老臣试她功力,她轻功过人,一剑在手,万夫莫敌。然而,以她的内力,断断不能将那石门挪开!”    

李岷峰听了,脸色大变,急道:“莫非另有他人?就在我进洞之后,先于朱峨雪挪开了石门?”陆长青突地伸出一只手,示意他别再往下说,凝神听得片刻,道:“此室不可再留!”    

“那……现下就走?”李岷峰有些着慌。陆长青摆摆手,却问起另一件事:“那杀魏秀才的人,真的不是伍图雄么?”“不是!董大伯说他遭了暗算。”“这些日,老臣一直思量这事。那人杀了魏秀才,必会追踪至此,且武功非凡。若老臣没料错,正是此人,推开石门,那少女方得以入内。”李岷峰听了,背脊都凉了。    

突然,他开口道:“陆前辈,朱峨雪会不会遭他毒手?”陆长青想了想:“这个,难说。”李岷峰听了,忙起身钻入洞中,往外奔去。    

一出洞,林中并不闻打斗声,周围亦不见打斗痕迹。李岷峰攀枝下山,往石林奔去。陆长青站在他身后崖上,连连摇头,叹道:“魏秀才这酸儒是怎生调教的?”    

李岷峰翻过山岭,来到一片石林,这石林被山民唤做“石林街”。 长数十步,宽两三步,“街”面平坦,两旁石山壁立,高有数丈。他停下脚步,竖耳倾听。这时,下边石板上传来阵阵脚步声,似有六七人!    

果然有异!李岷峰暗道,转身欲避入林丛,身后却有一人来得好快,脚步未落稳,已发出喊声:“好小子,老爷在娘胎里就抓你,抓到今天,终于现形了!”来人正是伍图雄。    

面对追杀母亲、击毙董大伯的仇人,李岷峰拔剑出鞘,一股怒气从心中升起,大吼一声,吼声中透出一股先祖闯王天不怕地不怕的雄气!    

李岷峰一剑劲刺,伍图雄瞧也不瞧,使出大擒拿手伸手便抓。李岷峰剑刃一横,斜刺里一拉,应出“黄龙搅水”,欲削其手掌。伍图雄右手一格剑,身躯跃空,左掌直劈。李岷峰抬眼一望,只见那掌心通红如血,朱砂掌!他暗呼一声,董大伯便是伤在这掌上的了!当下往旁斜纵出去,左手攀住岩上树枝,身如灵猴,一拉一纵,跃上了石街一壁的顶端。“逃得好快!”伍图雄大喝,纵身赶来。

李岷峰方落脚石上,脑后金刃劈风之声又至,急回一招“旋风掠谷”,反削过去。伍图雄右手斜出,荡开来剑,化招“毒龙出洞”,拳声呼啸,同时左手朱砂掌“呼”地劈下,双手齐击。李岷峰大骇,身子一矮,往石壁上小树纵去。    

伍图雄带来的人发声喊,扑上前来。李岷峰似猴般抓枝捉树,往另一片石林逃去。攀树而行,他可是大得孙小空之传,去得甚快。那铁扇半仙叫道:“这小子习有猴拳!”    

李岷峰片刻来到称做“石门”的石林。纵上石笋,持剑环视,见来敌多未追上,伍图雄赶到。他捏了个剑诀,单等强敌扑来。  

伍图雄已赶至石下,飞身上窜,于半空中一招“乌龙搅水”,挽出几股掌风,呼啸而至。李岷峰还未辨出哪是左掌哪是右掌,双掌已到身前,急运剑相斗。来掌或抓或戳,招招不离咽喉。不过七八合,李岷峰险象环生,只剩招架之功。只听伍图雄大喝一声:“撒手!”右掌格开李岷峰左臂,左手一把抓住剑刃。    

此时,一道红影飞来。“住手!”娇喝声中,剑光已至。    

“朱峨雪!”李岷峰脱口叫道。朱峨雪加入战团,两道剑光相合,双战伍图雄。伍图雄不料突起变故,双掌接双剑,一时落入下风。只见他大喝一声:“嗨!”左脚立于石笋尖端,右脚使出一脚“扫堂腿”,逼得李朱二人上跃,于此间他右手拔出一柄恒山剑,舞得似乌龙出水,立时荡开二人。    

朱峨雪身子轻灵,往上一个空翻,人在空中,一招“灿雪铺霜”,利剑往下连连点刺。伍图雄扬剑迎敌,李岷峰立即中门进招,大喝一声:“着!”此招乃“仙人指路”,快捷异常。他料伍图雄躲却不过,哪知对手左掌击出,“砰”地发出外气,硬将来剑剑锋击偏!朱峨雪已落于伍图雄背后,前后双击,伍图雄却越战越勇,一时打成平手。    

“在那儿!”这时,传来铁扇半仙等人的喊声。此番恶斗,李岷峰方知对手厉害,眼见再战必败,喊道:“师妹,你先走,我来断后!”    

“去另一石笋!”朱峨雪喊,与李岷峰双双跃往旁边一巨大石笋。脚方落定,伍图雄已单剑荡开双刃,直逼上来。    

三峨山天气多变,突然一阵云雾袭来,倾刻间周围呈现一片云山雾水。“这地形我熟识多了,你先走!”朱峨雪说,推了李岷峰一把。李岷峰身不由己跃下石笋。伍图雄欲追,却被朱峨雪剑光封路。    

“好个小女子,看老爷先收拾了你。”伍图雄骂得一句,专心对付朱峨雪。不出五合,朱峨雪败象已显。但她虚晃一招,从剑光影里脱出身来,往另一石笋跃去。伍图雄腾身追去,却不及朱峨雪轻盈。她连跳几跃,在石笋上或东或西,云雾中红裙时隐时现,几闪便不见了身影。伍图雄独自在石笋上寻着、骂着。    

这边李岷峰却没走远,而是紧跟在石笋下盘绕,听到伍图雄的骂声,知朱峨雪已脱身,忙往莲花峰奔去。    

未上峰,便赶上朱峨雪。李岷峰双手抱拳,万分真诚地道:“今日多谢师妹助剑!石室之事,务请海涵!”朱峨雪抿了嘴儿,想起石室那场打斗,实在生气,现听他如此一说,“噗哧”一笑,身轻似燕,自家往莲花峰去了。    

李岷峰转身往独秀峰行去。刚下石林山,突听峰上传来一人叫声,甚是凄厉,声音竟是陆长青的!“不好!”他心中大骇,拔腿飞奔。    

他攀树上峰,两三下赶到罗汉松下,只见洞口石板已被挪向一边,周围一片打斗痕迹。他忙钻入洞中,来到石室。石室里更是凌乱,显见打斗激烈。在石窗处,发现右旁的“生门”已被打开。以陆长青的武功,竟要从这生门逃走,可见对手武功之高。    

李岷峰钻出“生门”,正临万丈悬崖,崖壁上有人滑下的痕迹。他未及细想,攀住青草灌木,滑下崖壁,及至半腰,见一人倒于坡丛中,正是陆长青。    

“陆前辈,你……你……”李岷峰抓住他双肩,急急呼唤。陆长青比当日董嘉川更见危急,探其鼻息,已奄奄一息,摇得几摇,方才醒来,睁开眼,费得好大力气,道:“快……快去找瓦屋老道……”“谁打伤你?”李岷峰问。“不……不知,那人……身手好……硬……”话至此,头一偏,已是断气。李岷峰悲鸣出声,见半坡有一浅穴,将陆长青遗体拖入穴中,草草掩埋。    

他满腔怒火地爬回石室,想与强敌拼个死活,怒嚎道:“杀我陆前辈的贼子,有种的,现出身来!”室内,一片静寂,唯有他自家的声音嗡嗡振响。    

这时,他发现墙上那幅《大明山川形胜图》竟被人拓过!图角壁上钉有一枚暗器,是颗透骨钉。他取下来细察,见钉上烙有“唐门”二字。“青龙场的暗器大家唐门?”他想。是了,若非他亲自出马,谁能杀得了陆前辈?他将透骨钉揣于怀中,发誓日后必报此仇。    

他钻出石洞,来到罗汉松下,不忍见陆长青营造数十年的石室毁于一旦,移动石板,重新将洞口封死。望了一眼石林峰,知道伍图雄等人还在那儿搜索,紧咬牙关,下到磨刀溪畔,沿溪出山,往瓦屋山而去。

船儿进入大渡河,颠簸了几下,在急流中向前行去。李岷峰站在船头,心潮起伏。这便是  魏  先生的家乡了,他心中泛起阵阵怀念之情。

朱峨雪兴奋无比,她虽没下过三峨山,可嘉定城的名儿却常从师父口中听说。“这嘉定城的历史可是长得很呢,”马士隐道,“秦时称作南安县,后来历朝历代屡更其名,或称嘉州、或称嘉定。少主可知苏东坡的诗句?”“你吟来听听。”朱峨雪道。马士隐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:“生不愿封万户侯,亦不愿识韩荆州。但愿身为汉嘉守,载酒时作凌云游。”  

嘉定城到了。“这便是铁牛门。”马士隐道。因时过子时,城门紧闭,城墙头上一片静寂肃穆。  

“咋办?”郑庭松问。“将船划去岷江。”李岷峰道。  

船沿铁牛门漂下,至二江交汇处,贴着江边划入岷江。不一时,来到城外另一边的福泉门码头。虽说城门也是紧闭,码头上却泊有许多船只,还有用作旅舍的客船。  

李岷峰付了船钱,领人上了一艘客船,在舱内吃了宵夜,分四间房住下。他盘坐床上,不敢入睡,竖起双耳,窃听隔壁房间的动静。两边分住着马士隐和郑庭松。他暗忖:“若此二人中有奸细,必会夜半下船。”只要那奸细一上岸,他即将余下的人叫醒,找一条打鱼船,沿岷江而下,去桫椤谷。  

出其意料,整整一夜并无动静。  

天色微亮,门外传来朱峨雪脆生生的轻唤:“少主,不去逛嘉定城么?”李岷峰出门,见马郑二人亦候在门外,故意伸了个懒腰,似刚睡醒一般,道:“今晨不去逛城了,去犍为。”  

门外三人莫名其妙。朱峨雪好生失望,眼看到了嘉定却又不去了,倒是马士隐道:“既然少主作此安排,我等自会服从。”  

几人在船上用过早餐,下了船,雇得一渔舟,离了嘉定。  

朝霞满天,一群群野鸭子从江心的扑凤洲起飞,嘎嘎叫唤,飞入天空。“呀!”朱峨雪叫了一声,手指前方道:“快看,好大的一尊石佛!”话音未落,渔舟已漂至大佛脚下。“这是著名的嘉定大佛。”马士隐道,“建于唐代,距今八九百年了。”  

“让船儿靠岸瞧瞧。”朱峨雪道。李岷峰却皱眉道:“诸位,想那州官范铸九已到嘉定,还是速走为妙。”此刻,他一心想将这几人带去桫椤谷,得那谷主之助查惩奸细。  

众人抬头仰望,霞光初射,大佛虽浑身长满荒草,仍不失雄伟壮观,引得一片赞声。  

只听朱峨雪又叫了起来:“呀,快瞧,大佛头上坐有一和尚呢!”  

果然,船儿进入大佛脚下荫影中时,见一和尚正盘坐在大佛头顶。“这人,枉为佛家弟子,咋的这等不敬?”李岷峰忿然道。马士隐手搭凉棚,仔细瞧了,开口笑道:“若我没料错,那人当是凌云寺挂单的食神和尚了。”李岷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问:“既是和尚,怎地坐在大佛头顶?”郑庭松笑道:“那必是一怪和尚。林子一大,何等鸟儿都有。”李岷峰道:“看我惊他一惊,也让他知道,天下有看他不惯的。”  

他在船板上寻得一颗卵石,右手拿捏住,对准盘坐入定的和尚“嗖”地打去。这手飞石打鸟的功夫,是他在峨眉山自小练就的。“暗器来了!”他怕真的伤着怪和尚,吼了一声。那盘坐的和尚动也不动,更不睁开双眼。待卵石飞近,只将光光的头一低,卵石击其头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,犹似击在铁板上一般。  

“这怪和尚,练有铁头功。”郑庭松脱口道。马士隐微微一笑,道:“若真的惹恼了他,跳将下来,你我可不是对手。”  

说话间,船已漂出远了。  

一个多时辰后,江右岸出现了一排黄桷树,郁郁苍苍。西坝到了。  

李岷峰道:“我从瓦屋老道那儿,听说这西坝的豆腐远近闻名,去尝尝如何?”众人道好。他让船夫靠往码头,走下船去,走出几步,又转身对船夫道:“我今不去犍为了,你自便罢。”说罢付了船钱。显见,他一路上十分谨慎,从不泄露目的地。  

西坝自古为水陆交通的重要驿站,坐落在岷江与沫溪河的交汇处,建镇于秦朝,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。该镇明末清初虽也遭受兵灾,但未被全毁,三街九巷的格局,保留着许多明朝式样的房屋。  

李岷峰等人踏着青石板街面走去,东转西转,迎面出现一店,打着一面招牌:“西坝徐娘”。“这西坝徐娘是做啥的?”郑庭松问。马士隐道:“她可是闻名嘉定的豆腐西施呢!听说是十余年前到这儿开店的。”  

几人走向店门,该店虽也是一样的平房,却宽敞亮堂,窗棂雕着花饰,红木桌椅擦得铮亮。“客官,请坐。”一小生迎上。“老板娘呢?叫她出来。”郑庭松大大咧咧地道。小生应了一声,却并不进去,只是忙不迭地放碗、沏茶。“让你把老板娘叫出来!”郑庭松又喝了一声,不太耐烦了。  

“谁在外间叫唤呀?”随着一声脆生生的问话,一个妇人妖妖娆娆地走出。众人瞧了,暗地里惊叹:这小小西坝,竟也有如此美妇!但见她穿一身浅绿旗袍,肤色白皙,五官秀美,薄施脂粉,巧堆乌云,鬓上簪一朵水红的鲜花,尤其是那对半片月亮般的眼儿,双目流眄,端的是风韵十足。  

马士隐见了,两眼倏地放出光来,盯得一瞬,自觉失态,又转开头去。他这一变化,被李岷峰瞧了个正着,心头不喜。朱峨雪也见了,暗道:“这人还自称独臂云游道士,看来是个登徒子。”  

西坝徐娘店。郑庭松调笑:“书上有‘徐娘半老’之说,老板娘取这店名,莫非自比徐娘?”那妇人道:“老娘本姓徐,管他书不书上!就是自比那书上的徐娘,亦是不差!不得倾国,也得倾倒那嘉定城了!”她口口声声自称老娘,年岁却也不过三十五六。

李岷峰四人来到桫椤谷外。前方出现两条山谷,各自流淌着一湾溪水,在一处草地前相汇。草地上有一户人家,搭着几间茅舍。舍中黄犬见了生人,吠叫着跑来。    

几人牵马走过独木桥,来到草坪。房内迎出一对青年夫妻,问可是游桫椤谷的。李岷峰答是,让二人将马看了。那男子道:“客官,小的唤做陈二,你等放心去游吧。”    

李岷峰领头沿右边的九曲溪上行。谷内幽僻冷峭,两旁山崖峭壁千仞,鸟语声声。一株株桫椤树密生于溪边,主干直立,高达数丈,宽大的叶片簇生于顶端,远看颇像棕榈。李岷峰想:“桫椤谷主选中这块宝地,真是个修身的好所在。”    

行了一段,崖下溪畔出现一片竹林,林中安有石桌石凳,更显幽静。几个男人于石凳上坐下,朱峨雪独自走向溪边,泼水洗净了脸蛋儿,过来问道:“少主,你是带我三人游谷呢,还是寻人?”    

李岷峰一愣,道:“游谷。想那清爪子做梦也料不到,我等如此逍遥。”“正是。”郑庭松附和,马士隐暗笑不语。    

几人又往上行,踏上一条古栈道,不久,来到一处碧潭边。潭上股股细泉飞泻,一道斜阳照来,众人仰头望去,半空里现出一道绚丽的彩虹。见到这一奇景,朱峨雪欣喜得不得了,小姑娘般手舞足蹈,口中叫道:“这儿该叫彩虹池了。”    

李岷峰一心想着如何与桫椤谷主接头,查出三人中的奸细,哪有她这份心思?四下望去,并不见人烟,崖壁上方,林木黑苍苍的一片,间或还传来一声虎啸猿啼。“这桫椤谷主在何处?”他暗问。    

傍晚时分,几人出谷,回到双溪汇流处。几匹马拴在屋外麻柳树下吃草,那家妇人还在一旁照料。    

陈二见他们回来,热情地招呼:“客官,天色已晚,就在我家食宿了罢!”李岷峰答允。郑庭松道:“有何吃的?快快弄来!”    

夜晚,陈二房外的草坪上燃起熊熊篝火,烤起一只山羊。羊身上滴下珠珠油滴,落入火中“滋滋”直响,香气四溢。陈二妻拎来一个铜酒壶,给几人身前的摆放的酒碗斟酒,飘起股股酒香。“好香!在嘉定便听说这西坝的米酒好,果真不错。”马士隐赞道。    

陈二端起酒碗,起身道:“今日,贵人光临寒舍,给了小人好大的一个面子,干!”一仰头将碗中酒喝下。郑庭松也一口喝酒干。马士隐嗅了嗅,也仰起脖子干了。李岷峰几口喝下,见朱峨端着酒碗迟迟不张嘴,劝道:“师妹,这米酒不醉人,喝吧!”    

朱峨雪一仰脖子咕咕喝下,刚喝毕,即叫了出声:“这酒……好……好醉人……”往后便倒。郑庭松也倒了。马士隐手指那妇人,道:“你……竟中了你的道……”那“儿”字尚未吐出,亦往后倒去。李岷峰自己倒还清醒,“唰”地拔出龙泉剑,直指陈二,厉喝:“你何以要下毒?”    

陈二却对他笑笑,尚没开口,茅屋中走出一人,朗声道:“是我让他下的!”李岷峰调头看去,大吃一惊:说话人竟是先前在西坝徐娘店吃豆腐的瘪老汉!    

“若老夫料得不差,你当是少主李岷峰了!”瘪老汉道。李岷峰愕然。瘪老汉瞪眼瞧着他,不再发话。李岷峰一时记起,忙念出接头暗语:“金鞍玉镫马如龙,来去风花雪月中。若得长缨缚妖孽……”    

“满堂春色暖融融。”瘪老汉应答出第四句,纳头便拜,哽咽道:“少主!老夫葛思璇,已在此谷等候多年矣!”李岷峰道:“快,快拿解药来,将他们救了!”葛思璇却摇手道:“老夫前些日去了嘉定,大街小巷都在传说,清兵扫平了瓦屋山,杀死了诸老道,还烧了问俗    

寺。少主,谁出卖了老道?”    

李岷峰摇头,看着地上躺着的几位,于心不忍,又央求他先救人。葛思璇仍是不允,道:“不该他们听的,最好不听!少主,请将沿路经过说来。”    

李岷峰一心要葛思璇尽快救人,三言两语讲述起来。葛思璇听着,忽地对他暗暗摆手,往旁一指。李岷峰顺其手臂瞧去,只见那马士隐的脑袋微微一偏,分明没有中毒!将先前二人对话尽听了去。    

葛思璇指着先前的陈二,大声道:“他是我大儿存生,那是我儿媳妇许文芸。”让拿解药将地上人灌醒。马士隐最后醒来,开口道:“刘伶一醉便十年,我这一醉是多久了?”    

“你美去吧。”朱峨雪道,“你果真喝了西坝米酒么?中蒙汗药了。”马士隐忙坐起身,双手在腰间拍拍,道:“我还在人间么?”这来,将朱峨雪逗笑了,李岷峰与葛思璇却笑不出来。    

李岷峰将葛思璇作了介绍,三人好生惊讶。朱峨雪问:“上午在徐娘豆腐店内,你咋不说呢?”葛思璇顿时语塞,不知作何解释。李岷峰道:“在那镇上,人多口杂,甚为不妥。”    

朱峨雪却不相让,道:“那,也不该将我们蒙翻嘛!”马士隐却道:“江湖险恶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葛思璇被解围,让重新上酒吃过。    

夜半。葛思璇独带李岷峰出屋,来到草坪坐下,道:“少主,你且将一路上的事儿细细道来,让老夫仔细参详。”    

夜深谷静,伴着潺潺流水声,李岷峰从峨眉山上郭家讲起,直到进入桫椤谷。葛思璇听了,过得许久,方道:“以魏秀才的周密、陆长青的谨慎、诸震寰的功夫,都不敌那勾魂夜叉,可见其老谋深算,文武俱来,当是罕遇的强敌了!

深夜的桫椤谷口。葛思璇对李岷峰道:“少主,你一路血雨腥风来到桫椤谷,正是奔投得人!老夫虽不敢自比鬼谷子,却也颇知阴谋诡计。自西安别过闯王以来,隐于此谷,研习兵书已近四十载矣,正愁无对手。那勾魂夜叉来了,且看老夫如何讨回魏秀才几人的血债!”他十分自负,一副棋逢对手的模样。

“葛前辈,初见面时你咋能识出我来?”李岷峰问。“少主相貌堂堂,大有闯王遗风。在那豆腐店内……”说到这儿,他不太好意思了,“老臣便暗中打量,后又于谷中相见,故有此料。”“那野拂禅师是谁?”李岷峰问,他亦摇头不知。  

李岷峰问起西坝徐娘的来路,葛思璇不愿在少主面前提起那妇人,道:“老臣也不晓,只是……只是每次赶场,便去吃她的豆腐……”  

  他哪能告诉李岷峰,三五天不去,便如同失落心肝一般,且每次前去,都扮作渔翁,送鱼从不要钱。  

李岷峰想,这葛思璇不像陆长青安于隐居,也不像诸震寰乐于下山找人比武,而是暗恋那西坝徐娘,难免不悦,但转而一想,他奉父王命一隐数十年,不忘遗命已属难能可贵,心头的不快便化解了,又道:“在瓦屋山上,诸老前辈便告知,说我身边有奸细。一路上,我仔细观察,却无法识别。”  

“少主,你身边确有奸细!”不提西坝徐娘,葛思璇恢复了稳健与持重,道:“这事有老夫在,少主尽可放心。老夫奉魏秀才之命,传授少主兵书。明日,且听老夫安排。”  

翌日。早餐后,葛思璇对众人道:“老夫奉命在这桫椤谷教授少主兵法,一共将授七七四十九天。授完后,还要授少主一张联络图,上面记有我龙马帮诸人所在。届时,你等便可联络彼辈,共举大事。这四十九天内,望诸君自便,只是不要出谷。”  

随后,他提了个竹篮,领李岷峰沿九曲溪走去。进入一片苍翠茂密的竹林,可见靠山崖的一边有个巨石,石上建有一个亭子,亭后有从高崖上流下的小股飞泉,发出叮咚声。“老臣特建此亭,命名为‘兵书亭’,就等着这一日了。”  

兵书亭内,二人对坐。李岷峰问:“葛前辈,先前何以将联络图之事说出?”“此为稳敌之计也,如此一说,少主可安心四十九天潜心跟老夫习兵书了。”葛思璇答,见李岷峰疑惑,又道:“少主,你一路走来,每次都脱得大难,非是敌人除不掉你,而是暂不除你罢了!”  

“啊!”李岷峰轻呼一声。他原本认为自己负有天命,非那伍图雄、勾魂夜叉杀得了的。“鞑子欲除者谁?”他问。  

“正是老夫这帮隐者!我料满鞑子兵分两路,一路由伍图雄率领,明里追;一路却是勾魂夜叉,暗里杀……”葛思璇说到这儿,诡秘一笑,道:“若老夫真的斗不过那勾魂夜叉,至少尚可活四十九天矣!”说罢,从竹篮中取出《武经七书》,结合自己跟随李闯王参与的战例,讲授起来……  

却说余下那几人,在房外草坪上或闲坐,或观溪水。半个时辰过去,皆觉无趣。  

马士隐道:“少主学兵书去了,我等不如去赏赏桫椤树?”“正好。”郑庭松与朱峨雪皆赞同。三人沿九曲溪上行,不久,来到昨日见的那片竹林。  

马士隐四下望望,见溪流对岸崖间,离地几丈高处有一巨大的岩穴,赞道:“好一处宝地,贫道前往了!”随后,拔剑砍断一根楠竹,  

右臂抓了,往湍急的溪水中一点,整个身子凌空跃去,爬上崖腔,双腿盘坐,闭上两眼,修起内功,再不理溪这边的二人了。  

“马兄果不失道人本色。”郑庭松道。看见溪边有一块大青石,想静心疗疗肩伤,便坐在石上,观起了溪中青的、红的游鱼。  

朱峨雪见那二人顾各自的事,“哼”了一声,沿九曲溪续往上行。岂知今日与昨日不同,身边没了李岷峰,总觉孤单。来到回眸亭,见 亭下溪边生长着一丛青幽幽的水竹,想何不削了来,做一支竹箫吹吹?不一时,回眸亭内便响起凄清如诉的箫声。

李岷峰正专习兵书,乍一听箫声,顿时神思浮动,但刹那即过,又集中起精神。葛思璇微微皱眉,只作不知,讲道:“故善战者,求之于势,不责于人,故能择人而任势……”  

一曲曲箫声中,李岷峰听罢“火烧凤阳皇陵”及“朱仙镇大捷”之战,想那被逼得揭竿而起的下民们放火烧了皇陵,那该是何等的胆气、豪情!突地又想起一心事,问:“葛前辈,闯王如此用兵,何以有山海关之败?”  

葛思璇一愣,长叹一声,道:“那一战,一败在军心,二败在民心,三败在敌情不明。鞑子兵身强马壮,战斗力在我大顺军之上……若我当时能安抚民心,凭借京城之险,固守不战,锉敌锋锐,以待战机,天下当是另一番景象了……”说至此,他悔之不胜,继而竟鸣咽痛哭,泣道:“少主,老夫今日无法再授了……”  

突然,亭外传来声响。葛思璇起身四顾,脸色微变,伸手往竹林外一指。谷风吹过,亭外竹梢摇摆,露出溪水对岸的崖壁来。只见马士隐正在崖壁一石腔中打坐,虽说距此地有数十步远,然对于修炼内功之人,若凝神专注,施展耳功,足可将亭中人对话悉数听去!  

二人面面相觑。片刻过去,葛思璇用手指在石桌上写道:“鬼谷子言:‘将欲箝之,必先飞之。’不理他!老夫所学数十年的兵法,岂 是他偷听便能学去的?”

一行人骑马回到桫椤谷。

谷中,葛存生和他的妻子却不见了。葛思璇道:“哎,你们看,我这犬子,也不知哪里去了,多半是去渝州亲戚家了。”马士隐笑说他三人自己做饭便了。    

夜深沉。李岷峰仍读着《尉缭子》。他自感学兵书有成,一心想跟葛思璇共商除奸杀敌之计,然又觉这位前辈太过自负了。这时,窗外有人影晃动。他悄然出门,见那黑影是往九曲溪去的,暗暗跟踪。    

几颗星辰透过乌云缝隙,洒下点点星光。李岷峰来到兵书亭外的竹林内,只见那道黑影在竹林中穿梭游动,滑似泥鳅,手中拿一根短棍,不时“嗖”地戳出,听那声音,劲道不比瓦屋老道掷出的飞瓦小。    

因那人游走甚快,李岷峰未待瞧清,身影已倏忽来到跟前。“少主!”原来是葛思璇。“葛前辈好俊的身手。”李岷峰从没见过他的武功,今方大开眼界。    

葛思璇将李岷峰领于兵书亭内,面色凝重地道:“少主,今日徐娘店内,只有朱姑娘外出过……”“你怀疑她?”“现下难说。然,老夫料定再过几日,必逢恶战。已让存生夫妇避往嘉定去了。”    

“去了嘉定?”“是的,还请少主恩准。我给了他们一些当年带来的大顺朝银两,让去开一家布行,永远退出江湖,做个良民……”“难怪他给葛兄取名为‘存生’。”李岷峰心想,道:“让他们去吧,晚辈已是很感谢您老了。”    

“如此一来,老夫再无后顾之忧,专心候那勾魂夜叉!”葛思璇道,随后,从腰间拔出那根短棍,却是一根铜笛,早被磨得亮闪闪的了。“诸老道的内功不在那勾魂夜叉之下,只是输在对吴钩不熟悉上。孙子曰:‘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’”葛思璇道。“这铜笛能破吴钩么?”李岷峰问。“少主有所不知,老夫自幼习练游身八卦掌,为破吴钩,每天半夜都要到这林中习练铜笛,探讨破钩之法。”    

“可有破法?”李岷峰问,心存疑虑。葛思璇一笑,甚为自负,道:“因地制势,出其不意!待杀了勾魂夜叉,老夫带你去罗城,寻找那罗城高僧。”“罗城高僧?”李岷峰心生疑惑。“接头暗语便是魏秀才编的那四句诗,他将给你一件招集闯王旧部的信物……”“什么信物?”葛思璇微微一笑,道:“届时自知。”    

四十九日晚,月明星稀。    

房外草坪上,几人如同往日一般坐着。    

葛思璇拿出酒来,给每人斟了,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,神色郑重地道:“诸位龙马帮弟子,我受前任帮主之托,今将这《联络图》交与少主。明日,你等即可启程,联络帮中兄弟,共举大事。”说罢,他递给李岷峰。李岷峰跪下,伸出双手接了。    

这时,房外的两条黄犬突然狂吠起来。“不出老夫所料,果然来了!”葛思璇道。几人一跃而起。“别慌,老夫自有安排。”葛思璇道,“少主,你领头去左谷,老夫断后!”    

李岷峰领着三人走出几里,正行间,突然脚下一响,他踩上了一个踏板,“哗啦”一声,身后三人齐刷刷地掉进一个暗窖之中!    

葛思璇跟上,面对跌入窖中的三人,冷言道:“委屈诸位了。你三人中,必有奸细!待老夫杀了那勾魂夜叉,再来慢慢审理。”“前辈!”郑庭松呼叫。“李岷峰!”朱峨雪怒喝。葛思璇道:“别吼,当心老夫将你几人活埋了。”李岷峰道:“马道长、郑兄、朱师妹,我也是不知……”    

葛思璇道:“少主,兵不厌诈。”又对窖中人道:“谁出声,谁便是奸细,想将清爪子引来。”马士隐道:“且听他的。”另二人不再吭声。葛思璇将窖顶洞口的木板盖上,留了气孔,压上一块巨石。    

“葛前辈,何以如此?”李岷峰问,他对如此除奸之法,甚不赞同。“打掉内奸,方能专一对敌。”    

   

谷口那边喊声更急。葛思璇领了李岷峰奔出,只见双溪合流处,一人手挥双斧,当先杀上独木桥。葛思璇不见则已,一见之下,万分惊讶:领头的竟是西坝徐娘的男人!    

“你等贼子,好不要脸,给人的东西竟要盗回!”那人红着双目,吼叫杀来,身后跟的全是店中伙计。“误会,误会!”李岷峰忙道,迎了上去。那男人哪里肯听,挥斧便砍。李岷峰分辩不得,只得拔剑相迎。葛思璇本想出面,见李岷峰剑术不在那人之下,只想待他二人斗成平手,再问缘由。    

此刻,他却猛地想起兵书上“出其不意”之语,脸色陡然大变:“糟了,非我出敌之不意,乃敌出我之不意也!”心念急转,高呼:“少主,不得恋战,快往左谷避去!”自己却往右谷沿九曲溪去避。    

李岷峰本斗得焦躁,一听此话,虚晃一剑,转身便往左谷跑。来到暗窖处,掀开巨石,叫道:“徐娘店的人杀来了,快快出来!”三人纵身上窜,出了地窖。郑庭松道:“那帮做豆腐的也敢来打老爷么?”李岷峰道:“那帮人不可理喻,先避他一避。”遂带人往深谷里去。    

徐娘男人追来,不见了人影,高声叫骂,打着火把四处寻找。    

却说葛思璇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那片竹林,上到兵书亭,端坐凝思。“哪环出了纰漏?谁是奸细?”徐娘男人的出现,彻底打乱了其预先部署。“谁去徐娘店盗了瓷瓶,却嫁祸于我?莫非……莫非是那勾……”想到这儿,心中一颤,“好厉害的对头!”    

此时,一条黑影从竹林中现身,直端端地跃落在他对面。那人手握两柄吴钩,只把两眼盯着他,一句话也不说,眼光中含着不共戴天之仇。  

李岷峰似泥塑般呆呆站立,耳畔响起董嘉川的遗嘱:“聂兵策是你大恩人。”收了剑,“噗嗵”一声跪下道:“先生教我!”    

他身旁的郑庭松与朱峨雪万分惊疑,聂兵策何许人也?聂兵策扶起李岷峰道:“少主,请起。”“谁是奸细?何以我走一路,便要失去一位前辈?”李岷峰泣问。聂兵策道:“且将火折拿来,把亭子仔细瞧了。”    

郑庭松打燃火折,在亭里查看。果然,他叫喊起来:“看,此处又有葛前辈留下的字迹!”李岷峰过去一瞧,脑内“轰”的一声,他最不愿接受的现实摆在面前:亭角地上,葛思璇伸出的右手下,画出了一个“朱”字。    

“先前那字,可是葛前辈的手迹?”聂兵策问。李岷峰再去察看,他见葛思璇的手迹多了,不得不摇头。郑庭松单刀直指朱峨雪,喝道:“真想不到,杀我龙马帮多位前辈的奸细,竟然是你!”    

事变陡然,朱峨雪惊呼:“少主,不要听他的!我不是奸细……”李岷峰转过头,两眼直直地瞪着她,眼神极其复杂,有愤怒、悲痛,还有一丝怜悯。    

朱峨雪高声分辩,她闹不明白,何以李岷峰如此相信那个马士隐!李岷峰转头看着聂兵策,聂兵策叹了口气,将头朝向一边,显见,他也认定朱峨雪是奸细了!    

李岷峰两眼涌出泪珠,悲愤质问:“朱峨雪,说,你为何要出卖我?为何要让我的一个个前辈被勾魂夜叉杀死?”朱峨雪哪能解释?只是口中不停地申辩:“不!少主,我不是奸细,我不是奸细!”郑庭松单刀一横,道:“少主,杀了她!”“你?”朱峨雪将头一调,两眼射出愤火,瞪着郑庭松,既而,泪水涟涟地瞧向李岷峰。李岷峰垂下头,说了一声:“你走吧!别让我再见到你……”    

“哇”的一声,朱峨雪放声大哭。“少主!得为葛思璇他们报仇啊!”郑庭松道,“在三峨山的磨刀溪畔,不是她去拿盐的么?在西坝徐娘店,只有她一人离开……”朱峨雪“呀”了一声,眼前出现了那个钓鱼老人,莫非他是……是勾魂夜叉?    

李岷峰“嗖”的将剑拔出,指着朱峨雪,可是,面对她两只乌亮的杏眼,手中剑无力地垂下。他左手扶亭柱,转过身,背对朱峨雪道:“你……走吧!”聂兵策开口道:“朱姑娘,少主如此仁慈。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?”    

朱峨雪听了这话,愤怒地哼了一声,吼道:“李岷峰,你要后悔的!”说罢,转身跑下亭子,跑出竹林……    

她一走,聂兵策道:“少主仁慈,乃我龙马帮之福啊!”    

李岷峰颓然坐在亭栏上,甚至还希望聂兵策不是聂兵策,而是马士隐,且葛思璇没在地上留下那个“朱”字。许久过去,他仿佛理清了思绪,抬眼问:“先生,你说你是聂兵策,有何凭据?”    

这时,竹林外响起吵闹声,西坝徐娘店那帮人寻来了。    

徐娘的男人手持双斧闯入竹林,见了亭上几人,吼道:“龟孙子,竟躲在这里!”聂兵策走向亭边,对那人高喊:“祝二哥,怎地不认识了?”那祝二哥已冲到亭下,抬头向上看着,的确没认出。    

“十八年前,我与董嘉川、邱行泉三人,不是在你的‘顺风酒家’被蒙翻了么?”    

祝二哥方才记起,一拍脑袋:“哎呀,你是那峨眉银针聂兵策么?怎地断了一臂?”“上来说话。”    

祝二哥跃上兵书亭,聂兵策指着身旁怔怔的李岷峰道:“这便是当年段夫人腹中的孩子,现龙马帮少主李岷峰!”“啊!”祝二哥倒喝一声,惊讶万端。    

聂兵策又道:“祝二哥,你中计了!你瞧——”他指着地上。祝二哥见了葛思璇的遗体,其惨状令他耸然动容,“谁?谁杀的?”“盗这瓷瓶的勾魂夜叉!”聂兵策道,将地上的瓷瓶拾起,还给祝二哥,祝二哥因妻子喜欢,接下。    

聂兵策问:“徐娘无事吧?”“今日掌灯时分,我等正在收店,突听伙计叫喊有贼……”祝二哥讲述起来。原来徐娘率先追去,那人沿沫溪河奔逃,追上后交起手来,却被那人出掌击伤。祝二哥领人赶到,当下忙着救护徐娘。那人留下一句话来:“一顿豆腐岂值得起这个瓷瓶?有本事到桫椤谷来取!”随后,出现了先前那一幕。    

祝二哥本爽快人,对李岷峰施礼道:“少主,得罪了!”    

众人将葛思璇掩埋。祝二哥惦记着徐娘,领人回了。    

李岷峰三人回葛家歇息。他哪能成眠?悄悄出房,沿九曲溪上行来到竹林,独坐葛思璇墓前,默默哀悼。不久,林内传来轻微脚步声,聂兵策来了。    

“先生!”李岷峰重施大礼,谢当初救助之恩。聂兵策面对他坐下,慢慢讲述起来。他从湖北香溪讲起,直到川内眉州一战,听得李岷峰泪水涟涟。    

他被清将伍图雄打断右臂后,又被吴啸天抓去,押解到云南,竟被平西王吴三桂留在府上做事。聂兵策想若能劝说他反清复明,岂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?便应允了。后吴三桂果反,从云南打到湖广,然其并无雄才大略。聂兵策每每献策不被采纳,眼见大势已去,不辞而别,回到嘉定做了道士,在城外九峰山结观修行。    

“我听嘉定人传言瓦屋老道武功了得,便去瓦屋山寻他。没料遇上少主,可见缘分天定啊!”    

谷风吹拂,竹林沙沙。李岷峰问:“先生,那奸细果是……”“若我料得不差,朱峨雪自会回来!”李岷峰十分惊疑,目光一振。    

“非聂某夸口,从即日起,少主被追杀的局面至此毕矣!”

 

  河心是一片名叫“扑凤洲”的沙洲。渡船尚没靠上去,那公子已捷足先登了。  

  这夏乡长立即要艄公将船划回。艄公道:“船哪能划回?得先沿洲边撑上一段路,才能放回去呢!”“那,放回冠英场吧!”夏乡长道。山羊胡子道:“乡长,就是回去,那水上飞追来,还不是要上船?”此时,这几人真的相信朱峨雪是青衣仙子了,否则,何来如此同伙?  

  艄公将船靠上扑凤洲。几人下船,那公子迎了上前,道:“诸位不知何事,行得如此之急,让本公子追到扑凤洲上?”夏乡长拱手道:“失礼!失礼!我等因公务繁忙,身不由己呀。”  

  朱峨雪朝那青年公子瞧去,差一点惊呼出声:这不是自己曾在瓦屋山下遇见过的钓雅鱼的公子么?  

  那公子见了她,并不吃惊,口中道:“哎呀,你那拳师,怎地还怕一个弱女子跑了?”史拳师忙拱手道:“不怕公子见笑,这姑娘并非弱女子,乃是嘉定府范老爷出榜捉拿的大盗青衣仙子也!”公子仰天一笑,道:“我素闻青衣仙子大名,也是你这牛高马大、獐头鼠目的人捉得了的?”  

  受了这等奚落,史拳师却不敢还嘴,自嘲地笑笑,道:“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公子道:“她并非青衣仙子。今番,我得跟夏乡长讨个人情了!”夏乡长道:“你何以知她不是青衣仙子?”“我说她不是,她便不是!”  

  夏乡长心想,史拳师带有七八个徒弟,那人虽说水上功夫了得,未必拳脚也行,壮壮胆道:“我奉命捉拿要犯,纵不是,也得让范州官过目,方可放人。”  

  “这个面子看来乡长大人是不给的了?”那公子道,顾自走上几步。  

  夏乡长道:“史拳师,你不是我冠英场上的拳王么?还怕了他?”那史拳师虽知对方武功厉害,到了此时,也只得硬着脖子上了,当下吼道:“徒弟们,并肩子上啊!”  

  只听那公子道:“好一个史拳王,伸拳踢腿,威振冠英场!”那伙人却不敢真的扑上。史拳师道:“你要怎的?”“你只消向我打来便了。好汉不还手,还手非好汉。”史拳师大喜,问:“此话当真?”“拳王面前,不敢妄言!”  

  只见史拳师摆开架式,站了个马步,两手划得几划,憋足了气,“嗨”的一声,喝道:“拳打南山猛虎,脚踢北海蛟龙,三山五岳,数本拳师最是英雄!”说罢,马步转弓步,使出螳螂崩步拳,“叭”的一响,右手直拳击出,果然声威赫赫!  

  夏乡长本不通武术,见了此招,亦是叫好。这史拳师曾用此招击塌过一堵院墙。却见那公子身躯微微一挪,史拳师的右拳正打在他左腋下,突然响起一声杀猪般的尖叫。夏乡长等人还以为是公子在叫呢,仔细瞧了,却是史拳师在叫!他的右拳被那公子夹在腋下,再也抽不出来,惨叫一声比一声高。  

  “我可是没还手呀!”公子面露微笑道。“没有!没有!放了我吧!哎哟,老爷!老爷!手要断啦!”史拳师再顾不得面子,哭喊求饶。公子松开左臂,史拳师方抽出拳去。众人一瞧,其右腕已被夹得又青又肿。  

  “乡长,这个面子你可得给了!”公子道,语气再不容置疑。史拳师的七八个徒弟岂敢吭声?山羊胡子偷偷道:“罢了,乡长。”夏乡长只得认栽,摆摆手,道:“公子,你将人领去罢。”这帮人重又上船,让艄公撑回。  

  公子上前,将反捆朱峨雪的铁链解下。朱峨雪对他好生感谢,拱拳道:“多谢公子相救!请问高姓大名?”“免尊,姓洪名昆玉。哎,姑娘,瓦屋山的雅鱼可是美味?”那次邂逅后匆匆而别,未曾留下姓名。  

  朱峨雪不好意思地一笑,瞧了公子一眼。公子也正瞧着她,四目相对,她总觉得这洪公子十分亲切,让她顿生依赖感,好不奇怪。

 “姑娘,我还不知你的芳名呢?”朱峨雪说出姓名。洪公子听了,双目放彩,笑盈盈地瞧着她。“洪公子,你要带我去哪里呀?”她娇声问。“朱姑娘,你想去逛嘉定城,是吗?”  

  “我知道,去嘉定城得穿过这扑凤洲,坐一趟船,那靠岸的地方叫做铁牛门呢。”朱峨雪答。洪昆玉道:“你可知范州官正张网捉你么?”“捉我?”朱峨雪不解地问。  

  “先前那帮人不是也捉你么?只因你像人们传说的青衣仙子!”“你可见过青衣仙子?”朱峨雪问。“没见过。可我猜她像你,美如天仙。”洪昆玉道。朱峨雪被这么一夸,红了脸蛋,再看那公子却是十分自然,一点儿不觉有何不妥。  

  “那,只好不去了。”朱峨雪道。这是她第二次经过嘉定,又是失之交臂,好不遗憾。“洪公子,去哪儿呢?”她问。“沿扑凤洲往上走走吧,看看嘉定的城墙,也是一番享受。”  

  说话间,二人来到扑凤洲朝向嘉定城的一边,沿大渡河往上行去。隔河相望,铁牛门前熙熙攘攘,有担小菜进城去卖的,也有挑了城里货物上船的,十分热闹。  

  来到扑凤洲顶端,这儿泊有几只小小打渔船。洪昆玉对一船夫道:“送我去草鞋渡,如何?”船夫一口答应。二人上船,船夫往大渡河与青衣江相汇处的草鞋渡撑去。  

逆水行船,半个时辰后方达目的地。二人上岸,见渡口停着一辆马车,搭了车,往苏稽行去。 

峨眉山华严寺。凌晨,静慧习完寅时功,刚出门,便见朱峨雪候在门外,道:“师父,昨晚我遇上了勾魂夜叉!”

静慧一惊,随即沉下脸来,道:“你说谁?”“勾魂夜叉!”静慧摇摇头,道:“我不认识……”“师父,正是他,杀了瓦屋老道、桫椤谷主呀!”朱峨雪瞪大眼睛。静慧仍摇头,叹口气道:“江湖上的事儿,不听为佳,不沾为佳……”    

朱峨雪只道师父怕事,不再多言,心想到了晚上再去会那夜叉。    

好不容易捱到夜晚,朱峨雪再上玉女峰,却没下玉女池洗浴了,静坐池畔,等候那人。过得许久,并无动静。她取出竹箫吹奏起来,呜呜咽咽的箫声中,果然,峰顶另一端传来应和之声,那勾魂夜叉再次现身!朱峨雪收箫静候,她不再害怕,而是要跟他问个明白,瓦屋老道何以是当杀之人。    

勾魂夜叉绕着玉女池,来到她身畔。朱峨雪突然喝道:“看剑!”猛地出剑,身随剑起,疾刺而去。勾魂夜叉似有些着恼,一掌将来剑拍偏,喝道:“姑娘,何以不跟老夫应和,而要兵刃相见?”朱峨雪收剑质问:“告诉我,何以瓦屋老道是当杀之人?”    

勾魂夜叉脸上虽有蒙布,两只眼睛却是露在外面的。只见他两眼陡然射出两股怒火,令人一瞧便知,那是积聚了毕生仇恨方才放射得出的。“不该问的,何必要问!该问之时,自见分晓。”    

“不,你既想跟本姑娘吹箫应和,我偏要问!”“那,看招!”勾魂夜叉收箫拔钩,递过一招。二人又似昨晚那般打杀开来。“看老夫单手斗你。”勾魂夜叉道。朱峨雪恨透了他,让她蒙上不白之冤。斗到四十合上时,勾魂夜叉单钩下压,直将朱峨雪手中剑往地上压去,逼得她倒跃一步,方得解脱。    

勾魂夜叉突然道:“姑娘,在沫溪河畔多谢你告老夫那日子了!”说完,嘿嘿一笑。朱峨雪又是一惊:“这么说,那葛思璇不是冤枉我了?可我是清白的呀!”她更加怒不可遏,密密进剑,转眼又斗上二十来合。勾魂夜叉却道:“老夫刚才激你,剑法果然乱了。记住,高手较量,切忌气躁。”“你……谁要你来胡说八道!”朱峨雪又气又怒,提了剑,转身便往峰下走去。    

夜晚的华严寺内,她躺在床上冥思苦想。月光斜斜射进,却理不出纷乱思绪。    

勾魂夜叉是谁?何以对龙马帮有着如此深仇大恨?李岷峰不是说他在峨眉山长大的么?不是在仙峰寺那一带么?何以引来如此厉害的对头?且引得清爪子一路追杀?他又是谁?想至此,她决定明日去查访仙峰寺,要将这些事情弄个水落石出。    

翌日。早餐后,她对静慧道:“师父,弟子从没游过峨眉山,今想去游游。”静慧自然答应。    

朱峨雪出寺后,便往山上爬去,不一时,来到中峰寺。这寺建于白岩峰下,因其周围有十七峰环绕,故名。宋时山谷道人黄庭坚曾于寺中静习,鼎盛时期曾“丹殿碧寮,踞地百亩,林园花卉,冠乎全山。”现跟华严寺一样均毁于明末兵祸,仅中殿尚存一翼,挂有“中峰古刹”一匾。    

朱峨雪于残垣断壁间瞧了瞧,心想:“那八大王张献忠也忒毒了,这山上的寺庙竟也在劫难逃。”    

她本想走开,却望见寺后山林郁郁苍苍,传来潺潺水声,心想瓦屋山的溪中有雅鱼,这峨眉山的溪中是不是也有峨鱼?遂往寺后走去。这儿溪流环绕,溪中遍布石头,石上长满苔鲜,茵茵郁郁,当中有一块怪石,遍呈黄色。    

忽然,山林中传来一声惊叫,跑出一个青年,面色苍白,甚为慌张,似有大敌追赶。朱峨雪定睛一瞧,顿时花容失色:原来那青年身后跟有上百条蛇儿,大小不一,吐着信子,发出一片“嘶嘶”声,直追而来!那青年奔至沟中,一跃而上了那块黄色石。群蛇再不敢追,只是围绕石头,扬首吐信,却也不退去。    

朱峨雪远远地看着,招呼道:“哎,你那兄弟,咋惹来这么多的蛇呀?”那青年坐在石上,脸色稍见恢复,回话道:“我正在修炼驱蛇术呢,只怪功夫不到家,反被蛇儿追赶。”    

朱峨雪好生奇怪,道:“那蛇儿怎地不上石了?”“这石名叫雄黄石。”那青年道,见问话的是位漂亮姑娘,又道:“姑娘可是游山的?有个故事,你可要听?”朱峨雪见身前这人面目纯善,一边拔剑警惕着蛇儿,一边应道:“你且讲来。”    

那青年干脆将双腿盘了,开口道:“姑娘可知唐玄宗?安史之乱时,他躲到了蜀地。有一晚做了个梦,梦见一个老人向他要雄黄,用来炼丹。那老人便是唐代神医孙思邈。皇帝便派人将雄黄送到这儿,却不见了孙神医的影子,只见这石上现有感恩的话。那使者便将话儿抄下来,他抄得一字,便隐去一字,待抄完后,字也不见了。”    

“蛇儿不走,你咋下来呢?”朱峨雪问。那青年听了亦是着急。“哎,我帮你。”朱峨雪道,砍来一根长竹竿,递过。那青年双手握了,似撑船一般往沟中一戳,整个人儿凌空飞了过来。“快走!”朱峨雪道,二人迈腿往寺前跑去。    

回到寺前,那青年道:“多谢姑娘!我姓孙名祖贤,就是这山上人家。”    

朱峨雪想,这人从小在峨眉山长大,必听说过李岷峰,鼓足勇气问道:“嗯……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……”“谁?”朱峨雪却将脸朝向一旁,背对听话人,吐出三个字:“李岷峰。”孙祖贤一怔,道:“李岷峰?这山上没有李岷峰呀。”

听孙祖贤说山上没有李岷峰,朱峨雪道:“就是有嘛,那个跟仙山灵猿学通臂拳的娃儿。”“你说的是强儿呀,我们常在一块儿游水呢!只是他不知去了哪儿,我跟他大哥、三妹却是常见面的。”

“他还有大哥、三妹?”朱峨雪好生奇怪。孙祖贤见她不像坏人,说前些年清军上山抓仙峰寺的净明和尚,不知咋地烧了他家,后来搬净水去了。朱峨雪忙请带她去净水。    

二人来到清音阁。清音阁本是峨眉山著名的山水园林,取名于左思的《招隐诗》:“何必丝与竹,山水有清音。”始建于唐初武德年间,止于明洪武年,历经八百余年。    

孙祖贤道:“那孙神医常居此处,写他的《摄生真录》《千金方》呢。”朱峨雪无心赏景,亦无心听那孙神医,见两股溪水从山中流出,相汇于此,问:“你先前说跟李岷峰游水,莫不是在这儿么?”“正是,这两江名叫黑龙江和白龙江,你看,那儿有一块石头,我俩便在石下斗水呢!”两江汇流处有一块巨石,状如牛心,水击石上,溅起朵朵浪花。    

“想来那水是很野的了。”朱峨雪道。“我斗不过,可强哥不怕,能斗赢,他呀,有那个功呢!”孙祖贤道。“什么功?”孙祖贤仿佛只有他才知晓似的,自豪道:“他跟我说过,他从小跟小松鼠学过内功呢!”“跟小松鼠?”朱峨雪听了大为好奇,想再问下去,那孙祖贤却道:“我答应过他,不对外人提起。”    

孙祖贤领她钻入山林,行走采药小径。来到净水,只见前面山湾里有一独门独户的人家。孙祖贤道:“那就是郭家,房前有一棵板栗树。”“郭家?”朱峨雪又是一愣,“他不是姓李么?”“哦,那是一个教书先生给他起的学名。”朱峨雪很是惊讶,原来他不姓李!这时,她心想若见了他爹妈,该咋说呢?害羞得不想往前去了。孙祖贤道:“都到这儿了,还有不去的么?他爹妈着实想他呢。”朱峨雪只得跟行。    

来到房前,门内出来一个五官端正、梳一根长辫的少女,皮肤虽不算白净,却有着山里姑娘的健美。她开口道:“孙二哥,你来了。”瞥见他身后跟着一美丽女子,当即愣了。    

“琼花,这姑娘是从山外来的,来看你们呢。”孙祖贤道。朱峨雪忙道:“哦,我姓朱,叫朱峨雪。”郭琼花疑惑地打量着她,道:“我不认识你。”这时,郭得贵夫妇迎出门来,热情地将客人迎入堂屋。一番礼毕,郭得贵问:“姑娘,是强儿让你来看望我们的么?”他巴望知道李岷峰的消息。    

朱峨雪默默点头,见他一副老实巴交模样,妻子亦朴素平常,又瞧瞧那愣头愣脑、一话不说的大哥,真不相信李岷峰出自他家!    

郭琼花问:“朱姐,你见过我二哥吗?”此时的朱峨雪只得随口胡编:“我见过,是在嘉定……哦,在苏稽呢。”    

郭家人相继问起李岷峰的近况,朱峨雪红了脸胡诌,一会儿说他在嘉定做买卖,一会儿又说他在三峨山下的南陵镇交了马帮朋友,说不上时,便低下头不再开口。郭妻瞧在眼里,喜在心头,道:“姑娘,我家强儿呀,从小就又聪明又要强呢!”郭得贵心想:“这姑娘喜欢强儿,找上门来打听了。”喜不自胜,忙吩嘱大儿去弄吃的。    

午餐端上桌的是老腊肉、蘑菇汤,以及郭山根新打的野鸡,山里人家的饭菜比庙中可口多了。朱峨雪想:“哼,李岷峰,你等着瞧嘛!你看你父母是如何款待本姑娘的。”    

席间,郭得贵问:“姑娘,你是哪里人啊?”朱峨雪怔了,应道:“苏稽人。”因撒谎脸蛋儿变得通红。其实,郭得贵夫妇见她腰佩长剑,身手敏捷,早已猜出她和李岷峰是一条道上的了。    

“家里有些啥人呢?爹妈还好么?”杨月容问。朱峨雪更是答不上来,想起自家从小跟师父在一起,迄今不知爹妈是谁,不由泪珠儿打转。郭家人见了,忙转开话题。午后,朱峨雪执意告辞。    

回到清阁,她沿黑龙江峡谷穿过一线天,越过洪椿坪,一气奔上九十九道拐。那疾行身姿,令沿途游人惊叹不已,直道遇上了仙女,行走如飞!    

她边跑心中边道:“哼!李岷峰,本姑娘到过你的窝,还知道你妹妹和孙祖贤是一对儿,对你知根知底了!”    

登上仙峰寺,正值夕阳西照。寺门前站着一个身穿皂衣的老头,身材高瘦却有些佝偻,一副无精打采相。朱峨雪施礼道:“师傅,澄清大师在这仙峰寺吗?”    

那老头瞧了她一眼,精神陡增,沙哑着声音道:“大师云游多日,恰于今日午时方才回来,姑娘要见他?”朱峨雪喜道:“是的!”    

寺中恰走出一挑水僧,见了朱峨雪,两眼一亮,笑道:“烧火僧,你咋地陪一个女娃儿说个没完哟?”那老头亦笑道:“师弟,看你说哪里去了,这姑娘是来找住持的。”    

烧火僧一瘸一瘸地将朱峨雪带至住持禅室外,毕恭毕敬道:“住持大师,有女施主造访。”“请进吧。”房内传来回话。“吱呀”一声,烧火僧推开房门,澄清正在打坐。朱峨雪入内,烧火僧将房门关了,自家走开。    

叩见礼毕。朱峨雪道:“弟子师从三峨山静慧师父,常闻大师之名,今特来拜谒!”澄清睁眼道:“你姓甚名谁?”朱峨雪报上姓名。“好名字。峨眉山上的白雪……你师父还好吗?”“好得很呢,她已于月前到华严寺了。”澄清微微一笑,又道:“朱姑娘,你来贫僧处,却是为何事?” 

仙峰寺内,澄清住持问朱峨雪来此何事。朱峨雪想起“奸细”一语便激愤起来,将路上想好的词儿全忘了,连珠炮似地吐出话来:“大师,你那弟子好不晓事,晚辈加入龙马帮,尊他为少主,处处相助,他却听从谗言,将我认作奸细,你得替我评评理呀……”话音未落,那澄清竟双目紧闭,坐禅入定了!    

“大师!”朱峨雪叫了一声,他竟是不醒!不由哼了一声,小声怨道:“有何等样的师父,就有何等样的徒弟!”那澄清仍旧不醒。朱峨雪气得站起身,狠狠地跺了跺脚,见也将他震不醒,只得转身出门了。    

出了澄清禅房,她在寺里转了转,走到灶房门前,见里面正在烧火煮饭。那先前遇见的精瘦老头正往灶膛里添柴草,瞧她站在门口,咧嘴笑笑,问:“姑娘,大师待你可好?”    

“好得很。”朱峨雪回了一声,又低声道:“哼,只知道护短!”    

朱峨雪走出寺门,见仙峰寺外来了一群猴子,伸手向几个游客讨食。她心中一动:“那冤家不是说,他学过通臂拳么?”遂向一只老猴走去。    

那老猴见了,以为给食的来了,几步窜过。朱峨雪问:“老猴,你会通臂拳么?”她这一问,将几个游山客逗笑了,围了过来看热闹。    

那老猴见非但不给东西吃,还凶凶地问它,当即发怒,欺她是个女子,一下子扑了上来。朱峨雪略为吃惊,飞起一脚,正踢在抓来的猴臂上。那猴痛得叫了一声,顿时围来数十只猴,声声嚎叫,一齐扑上。那架式,将围观的几个游客吓得纷纷尖叫,四下逃散。    

朱峨雪岂是惧猴的?“这群刁猴,也敢欺负本姑娘!”她在李岷峰那儿受的气,终有了发泄对象,施开拳脚,打得这群猴子吱吱怪叫,逃向寺边崖下。    

“姑娘,今晚就在这仙峰寺宿了吧。”烧火僧不知何时来到身后,劝她住下。天色已晚,朱峨雪想念师父,谢绝,烧火僧却悄声道:“澄清大师每晚三更时分,便要去寺后的仙峰岩,习练剑术呢!”    

朱峨雪一听,有了主意,心想:“这老和尚,白日装着睡大觉,却在半夜爬上岩去练剑,看本姑娘今晚将你捉了!”    

当晚,她宿于客房。入夜,月色朗朗,估计已是三更时分,她偷偷起身,从窗口跳出,往寺后的仙峰岩攀去。    

岩顶果见一人,正于月下婆娑起舞。虽属同门峨眉剑,却不时响起虎啸龙吟之声。朱峨雪仗一身轻功,隐于树丛偷窥。澄清大师习完剑术后,更令她惊奇的事儿出现了:只见他将剑往数步外一抛,让剑直插岩上,随后一个纵步跃起,从腰间拔出一柄折扇,“哗”地打开,待人落至剑柄上空时,将扇往柄上垫了,双腿盘曲,落于扇上,如坐蒲团一般,稳稳当当的!剑柄离地三尺,一阵山风吹过,插入在地上的剑支随风摇摆,他整个人儿亦随之轻摇。    

“好高的功夫!”朱峨雪暗赞,又道:“本姑娘将你坐着的剑砍断,看你还能入定!”她从林中倏忽现身,一个“越女穿梭”,挺剑往澄清身下盘坐的剑支砍去!人未至,澄清已伸出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作剑指向她一指。朱峨雪顿时感到一股极强的劲风袭来,不得不使出“内闭鸿门”招术,双手带剑掩面,封住大师剑指射出的剑风,人却已是落地了。    

“姑娘,何以要偷袭贫僧?”澄清问。朱峨雪忙下跪陪礼。“起来吧!姑娘,世上万事不如不了了之,何必要弄它个水落石出?”朱峨雪撒娇道:“大师若不回答我一件事儿,我偏不起来。”澄清听了,嗔道:“静慧可教出了一个好弟子!”    

到底他犟不过朱峨雪,开口道:“要贫僧告你何事?”“李岷峰究竟是何人?龙马帮又是咋回事?何以一路都有清爪子和勾魂夜叉追杀?”    

澄清默默不语,又闭上了眼睛。朱峨雪担心他又像先前那般入定,嚷道:“大师,我真心护他,他却将我视为奸细,你是他师父,不找你,找谁呀?”说罢伤心痛哭,极其悲哀。果然,澄清睁眼叹道:“姑娘,别哭了,贫僧竟让你哭动了凡心。”朱峨雪破涕为笑。    

“非贫僧不告诉你,实乃贫僧不愿陷身尘世,惹来峨眉派灭门之祸矣……”    

“灭门之祸?谁能灭峨眉派?”朱峨雪想,瞪起两只乌亮的杏眼儿,一眨不眨地瞧着坐在剑柄上的人。“真情所至,顽石点头……”澄清说至此,又叹了口气。朱峨雪却是羞红了脸,好在面对李岷峰的师父,并无外人。    

“世间一个‘情’字,竟令人如此执着……”澄清叹道,将头转向一边,看着月光下银色的峨眉山野。朱峨雪静静候着,分明感到自己引起了大师的心事,当初还真不知他为何事出家的呢!    

良久,澄清转过头,对地上跪着的朱峨雪道:“姑娘,贫僧只能告诉你一句话,千万不可泄漏出去,行么?”朱峨雪连连点头,杏眼瞪得更大了。“那李岷峰,乃李闯王之嫡侄曾孙也!”    

“啊!”朱峨雪一听这话,犹似晴空响起一声霹雳,惊得目瞪口呆!身子往后倒去。此时,澄清盘着双腿,拔了剑支,“呼”地一下从她身旁飞过,向峰下去了。    

朱峨雪仰头看着天空,一轮峨眉山月光耀朗朗,清静极了。“难怪,难怪官军要追杀他!”她喃喃说道。哪来的什么龙马帮?她天性聪慧,许多事情在她心中如烛照般清晰了!    

“李岷峰啊李岷峰!你有这样的出身,怎地连我都不告诉呀!”她在心底质问着,呼唤着,猛地站起身,一咬牙,准备立即回到华严寺,明日便下山,重助李岷峰! 

夜半,仙峰寺后仙峰岩。澄清大师下峰去了。朱峨雪正欲离去,峰上又现出一人。

“谁?”她剑指来人。“姑娘,见着大师了?”那人发问,声音虽沙哑,却很亲切,正是寺内那烧火僧。“谢师傅指点。”    

“姑娘,不要叫我师傅,我最喜人家唤我烧火僧。”    

朱峨雪妩媚一笑,道:“烧火僧,我们一起下去吧!”烧火僧听了,十分高兴。“我先前担忧姑娘,要是没遇上大师,一人在这岩上,出了事儿怎生是好?”朱峨雪心中一热,道:“烧火僧,你真好!”烧火僧更是笑容满面,道:“今晚的事儿,可别讲出去。不然,大师饶不了我呀。”“嗯!”朱峨雪使劲点一下头。    

下到仙峰寺外,朱峨雪不进去,道:“烧火僧,我要去华严寺,我住那儿呢。”烧火僧不放心地道:“姑娘,就让烧火僧送你一程吧!”说罢,瞧着她。朱峨雪瞥见他两眼竟然蓄有泪光,默默点了点头。    

“姑娘,老汉来这仙峰寺前,也有一个女儿,当有你这么大了……”“她现在哪儿?”“唉,几年前,她喜欢上一个后生,那后生可是一个大大的坏人!”烧火僧咬牙切齿道,“我劝她,她不听……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,被那后生拐跑了……”说至此,烧火僧大为动情,竟呜咽出声。朱峨雪不知如何劝说,只得讲了几句谴责那姑娘的话。烧火僧擦擦眼泪,自责道:“姑娘,真不该对你唠叨这些。”    

朱峨雪心想送远了,等会儿他一人上来怪可怜的,道:“多谢您了!请回吧!”烧火僧听她口气坚决,只得告辞,临别请她常到仙峰寺玩。    

朱峨雪辞别,奔回华严寺。寺门半掩,她推门入内,回到自家房内,和衣而卧。    

这一夜,令她变化巨大,真想不到,李岷峰竟是李闯王后人!他那龙马帮的大业,不就是从鞑子手中夺取江山么?想至此,她再也不能平静,下床,来到寺内天井边,拔剑挥舞起来。她眼前,已是万马奔腾,自己正跟随李岷峰冲锋陷阵,挥剑向鞑子兵的头上砍去!    

“雪儿,啥事儿这么兴奋呢?”师父不知何时来到身后,将她吓了一跳。她停下手中剑,道:“师父,弟子要告诉您一件大事!”雪儿是不会隐瞒师父的。“什么大事?”“师父,到屋里再说吧。”“雪儿,去闯了一阵子江湖,也学得神神鬼鬼的了。”静慧笑了,说。    

二人进屋。朱峨雪道:“师父,你猜,那李岷峰是谁?”“不就是澄清老怪的弟子么?”“是,可他的身世却是……”朱峨雪竖起耳朵,倾听窗外,怕被人听去,低声道:“他是李闯王的亲侄曾孙。”静慧立即伸手捂住她的嘴,道:“不得胡说,被官军听去,可要引来极大的麻烦了,说不定,澄清老怪也脱不了干系。”    

“雪儿,你得知那人身份后,有何打算?”“师父,我想前去帮他……”朱峨雪说,羞红了脸蛋,将头埋得低低的,雪白的脖子根都红了。    

“哎,雪儿……”静慧叹了口气,似想劝她,可话到嘴边,又变了:“也行!不过,你这样下山去,误会未除,不怕引来杀身之祸,将一片苦心付诸流水?”    

“那——”朱峨雪望着师父。“就陪师父住上几日吧。江湖险恶,为师的实在不放心呀!当传你另一门功夫,待功夫学成,方可下山。”“什么功?”“白蛇吐信!”    

朱峨雪一听,张大了嘴。这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功夫,她小时见师父练过一次,嚷着要学,还被教训了一顿。    

第二日。早餐后,朱峨雪心中不宁,仍说要游山,静慧叮嘱她早点回来。她知是要授功,应了一声,离了华严寺,信步走到清音阁。    

她沿江下行,乍见江边有一和尚,趴在卵石滩上,口中不停地喝叫:“斗!斗!”    

她愈发好奇,悄悄走近,却见那和尚四十多岁,正在驱使两个长圆形的卵石打架!只见他左手一挥:“打!”左边那个卵石便向前边滚去。“你怎地不动了,还手呀!”那和尚嚷道,右手往前一拂,果然,右边那个卵石也应了上去。两石互相打斗起来,越打越激烈,“砰、砰”出声。    

朱峨雪看得好不惊疑,“呀”地叫出了声。那和尚被惊醒,回头一瞧,见是个漂亮姑娘瞪着自己,跳将起来,口中连连嚷道:“哎呀!不得了,不得了!把天上的仙女儿惊动了!”拔腿便跑。    

“师父,等等呀!”朱峨雪高喊,可那和尚跑得飞快,在山道上几窜几窜,便不见了踪影。朱峨雪再上前细看那两个卵石,不过普通石头罢了。她想这和尚的内功好高,竟能调动两个石头打架!若将他找到,拉入龙马帮,定能打过那勾魂夜叉。    

这时,恰巧孙祖贤和郭琼花来了。朱峨雪道:“今天,我想去寻仙山灵猿,可知它在哪里么?”    

二人十分吃惊。郭琼花道:“我也不知,那年它将我二哥掳去,爹妈快急死了。”孙祖贤道:“我上月跟爷爷采药,却是碰见过它的,就在仙峰寺后边的溪边,凶恶得很呢!”“你怕了么?我可是带着剑的。”朱峨雪道。“我才不怕呢。”孙祖贤道,他手中拿着一把挖药小锄,腰间挂个葫芦,不知盛的啥。“你呢?”朱峨雪问郭琼花。郭琼花道:“我也不怕。小时候,二哥便教会了我峨眉剑。”说着,拍了一下腰间佩剑。    

孙祖贤带路,沿黑龙江上行。峰回路转,三人钻入山林,走上采药小道,寻找于打斗中教会了李岷峰通臂拳的仙山灵猿。  

寻找仙山灵猿途中,朱峨雪说起先前驱使两个石头打架的和尚,孙祖贤哈哈笑道:“山里人都称他做‘食神和尚’呢!”朱峨雪一听,原来是在大佛头顶上练功的那和尚!  

郭琼花道:“听说,他本是嘉定苏稽坝上的人,生下来就贪吃,吃得家里养不起,8岁时就将他送进牛心寺来了。”“后来呢?”朱峨雪问。孙祖贤接着道:“他来后方知天天吃素,便吵着要回家,却被诸空禅师一掌打醒。那禅师喝道:‘莫非你前世是食神乎?’经他一喝,他再不吵闹了。诸空禅师给他取了个法号,叫‘食空’,并传了他一套宝掌大师创建的宝掌神功。那诸空大师圆寂后,一日,据说这食空和尚突然开悟,自称‘食不空’,跑去嘉定吃油烫鸭子了!”“他平常住哪个庙里?”朱峨雪问。“一时在牛心寺,一时又听说去了嘉定凌云寺,来去无踪。”  

三人来到仙峰寺后边崖下,却不见仙山灵猿身影。朱峨雪问:“咋将它引出来?”孙祖贤虽是机灵,却也无法。这时,朱峨雪想起在三峨山上,李岷峰施展通臂拳斗老虎的事,道:“那仙山灵猿的通臂拳是专门打虎的……”  

“对了!我学虎叫,将它引来。”孙祖贤道,两手拢在嘴前,“嗷——”的叫了起来。  

果然,叫得几声后,“呼啦”一下,从溪对面林中窜出一只浑身长满金毛、猴眼咄咄逼人的老猴,似人一般后肢着地,前爪摇晃着跑来。  

它见溪边并无老虎,而是三个年轻人,当即愣住。隔着溪水,朱峨雪拱手道:“仙山灵猿,本姑娘今日特来拜访你了!”  

这仙山灵猿与当年掳掠强儿时已大为不同,自被那野拂和尚战败后,凶气便收敛了许多,知道天外有天,猴外有人了。它哪能听懂人话?却叽叽嘎嘎地应了几声,两只猴爪在头上挠挠,双脚在地上扭着步子走了走,将三人逗得哈哈大笑。  

“仙山灵猿,外边说你有多凶,可见他们是乱说的了。”朱峨雪道。身子一纵,跃过溪水,落到老猴身前。  

“当心!”孙祖贤叫了一声,和郭琼花踩着露出溪水的石块赶了过来。朱峨雪道:“仙山灵猿,我是来跟你切磋武功的呢!”  

孙祖贤料它听不懂,放了手中药锄,举起两手,似猴爪般一伸一缩,又做了一个反手勾下巴的动作。引得朱峨雪与郭琼花又是一阵嘻笑。  

哪知这仙山灵猿以为是在嘲弄它,突然挥掌向孙祖贤击去。孙祖贤身子滴溜溜一转,绕猴旋转开来,将这一掌化去。老猴被惹得性起,连连出掌,均被孙祖贤一一化解,且不时两手并指戳出,嗖嗖有声!朱峨雪虽没见过点穴术,却也瞧了出来,且功夫不浅,暗想:他哪儿学来的这等功夫?  

斗上十余合,孙祖贤饶是会点穴手,也渐落下风。郭琼花跃身上前,接了老猴招术。仙山灵猿见一个山里姑娘跟自己过招,满脸不屑地摇摇头,抬起右手在嘴边扇扇风,“吱吱呀呀”的叫了几声,转身便走。“看招!”郭琼花喊道,从背后挺剑刺去。老猴头也不回,右爪往后一拨,便将来剑拨向一边。郭琼花收势不住,往前跌去。  

朱峨雪瞧得清楚,郭琼花使的正是峨眉剑,忙在一旁指点。郭琼花本是个聪慧矫健的姑娘,一经点拨更是勇猛,竟斗了十来合。老猴却甚觉没趣,伸臂一爪夺过剑支,往溪水中一扔,转身又走。“等等,不得走了!”朱峨雪喊道,一个纵步落它身前,道:“看本姑娘与你较量!”  

仙山灵猿见朱峨雪出手,竟大大来了兴致,猴眉重舒,猴眼带笑,精神抖擞地较量开来。虽是猴子,看来也颇有雅兴,懂得欣赏清丽脱俗的姑娘。  

朱峨雪一柄峨眉剑使得招招相连,滴水不漏。仙山灵猿斗上二十来合,也是“吱”了一声,不敢有丝毫分心。朱峨雪一招“越女穿梭”,身随剑光飞起,直刺老猴前胸,她要让仙山灵猿拱手认输。岂知老猴一闪,猴臂一夹,竟夹住来剑。朱峨雪大惊,若它一掌击来,岂能脱逃?忙丢剑脱身。  

老猴夺了剑支,乐不可支,也往溪中一扔,两掌空空抓来。朱峨雪躲闪跳跃,孙祖贤赶紧扑上,道:“我再接它几招!”老猴心中怒火陡升,不想跟他斗,却偏偏跑出来!掌法一换,呼呼直劈。郭琼花已从溪水中捞出铁剑,见孙祖贤出险,挺剑上前。仙山灵猿丢了孙祖贤,又跟郭琼花斗。  

朱峨雪猛然想起一句古话:“猴子掰包谷,掰一个丢一个。”去溪中捡起剑支,道:“用车轮战术斗它!”挺剑而上。老猴果然丢下琼花,又跟她斗了起来。如此一来,几人轮番打斗,竟斗得半个时辰,然仙山灵猿并不显露败象。  

朱峨雪暗自惊心,如此相斗下去岂能脱身?跳出圈外道:“仙山灵猿,本姑娘领教了,就此告辞!”哪知老猴却来了性子,猴身纵去,不让她走。郭琼花只得跃上接招。  

“怎么脱身?”朱峨雪问孙祖贤。孙祖贤灵机一动,从腰间取下那个葫芦,对仙山灵猿道:“老猴,看本人喝了酒,再来斗你!”说罢,拔了葫芦塞,仰头喝得几口。  

酒香飘出,仙山灵猿哪还能忍?猴身一闪,跳到孙祖贤跟前,劈手夺过葫芦,一仰猴脖,“咕咕咕”的一气喝下数口。孙祖贤哈哈大笑:“老猴,你中计了!”  

果然,仙山灵猿猴步飘浮,摇摇摆摆地站立不稳,通臂拳也变成了地道的醉猴拳。朱峨雪问它可记得“强儿”,它哪能听懂?三人怕它酒醒,赶紧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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